他那稚嫩且颤抖的声音，没有通过声带，而是直接在老唐，在路明非，在天幕下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哥哥，你终于来了。”
“你会再一次……吃掉我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化作了世界上最锋利的毒箭。
它瞬间穿透了老唐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现实世界。
路明可网吧。
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角色的嘶吼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个正坐在路明非不远处，刚刚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新一局游戏的老唐，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他呆呆地抬起头。
他看着天幕中那个在水底疯狂挣扎、痛苦嘶吼的自己。
他看着那个在火海中抬起头，眼神充满恐惧与依赖的弟弟。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
而是一种跨越了数千年的、名为孤独与愧疚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摧枯拉朽般击碎了他作为一个人类的所有认知。
我是谁？
我不是老唐吗？
那个小男孩是谁？
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
老唐在那一刻感到了恐惧。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源于对他自己真实身份的、最彻底的抗拒。
他不要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不要那冷冰冰的、用骸骨堆砌的王座。
他只想回到布鲁克林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吃着热狗，打着星际，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为了几百美金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普通人。
“老唐！”
路明非的咆哮打破了网吧的死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快到出现了残影。
他在QQ上拼命地给老唐刷着屏。
“老唐！跑啊！”
“离开那个鬼地方！别去碰那个罐子！”
“你是人类！你是我哥们！你不是什么怪物！”
“你他妈给我醒醒啊！”
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送出去，带着红色的感叹号，堆满了聊天窗口。
但天幕中的那个老唐，已经无法回应了。
那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呼唤，那种属于龙类、镌刻在基因里的古老契约，化作一条条带着倒刺的锁链，将那个善良、憨厚、热爱生活的老唐，一点点地、毫不留情地拖入无底的深渊。
三峡库区的江面，原本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此刻却开始剧烈地翻腾。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
无数灼热的水蒸气升腾而起，将整个江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那是龙王复苏的前兆。
康斯坦丁那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在画面中不断重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响。
那不是神话，不是史诗。
那是一段跨越了无数轮回的悲剧。
天幕下，那些之前还在疯狂嘲笑着老唐的卡塞尔学生们，此刻全部都闭上了嘴。
屏幕上铺天盖地的问号和嘲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看着画面里那个在人类意识与龙王本能之间痛苦挣扎的男人，看着那段卑微却又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兄弟之情，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不再是神话故事里冷酷无情的王座之争。
这是一个孩子对兄长最卑微的期待。
以及一个男人，在平凡的现实与残酷的命运之间，所做的，最绝望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