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洞口，宽厚的背影在火光中投下摇曳的阴影。谷外的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七日之前。”辛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从东海沿岸逃难而来的流散部族路过此地。他们带来了消息——东海龙宫已彻底封闭海域，沿岸三百里内生灵尽数撤离。”
陆吾眉头微皱：“敖璃说过，青浦叛变引发内乱。但这与我何干？”
“流言说，龙族至宝戊土源核被盗，乃是导致东海地脉失衡、海水倒灌的根源。”辛岩转过身，目光如炬，“而盗宝者，是一头通体九色、擅长隐匿遁法的先天生灵。”
洞内骤然安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窜起又落下。
陆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已掀起波澜。他缓缓站起身，九色神光在体内悄然流转，随时准备触发遁法。
“所以你信了？”他问。
辛岩摇头：“若我真信，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一人，而是有辛氏全族战士。”
“理由。”
“其一，那日你初至百草谷时，身负重伤，修为不过真仙初期。龙宫重地，守备森严，更有金仙长老坐镇。以你当时状态，绝无可能潜入盗宝。”辛岩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其二，你若有心隐匿，便不会在古战墟主动与我族合作，对抗魔教仪式。”
陆吾盯着他看了三息，周身流转的神光缓缓平复。
“继续。”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辛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了。从东海到不周山西麓，横跨小半个洪荒大陆，寻常流散部族根本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将消息带至此地——除非，有人刻意推动。”
洞外的风声更急了。
陆吾走到洞口，望向漆黑的山谷。远处巫族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夜色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巡逻脚步声。
“魔教。”他吐出两个字。
“只能如此。”辛岩站到他身侧，“青浦叛变时你就在场，敖璃脱逃后必然将此事上报。魔教计划受挫，需要转移龙族怒火——而你，一个无根无底的先天生灵，恰是最好的替罪羊。”
逻辑严丝合缝。
陆吾不得不承认，辛岩的分析切中了要害。魔教这一手够毒：既分散了龙族的追查方向，又能逼他现身。一旦他被迫逃亡或自证清白，都会暴露行踪。
“流言具体怎么说的？”陆吾问。
“三个版本。”辛岩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第一个，说你乃是混沌魔神残魂转世，潜入洪荒意图搅乱天地秩序。第二个，说你是凤族或麒麟族暗中培养的棋子，专为窃取龙族底蕴。第三个……”
他顿了顿。
“说你是魔教安插的暗子，盗取戊土源核是为了开启九幽秽土缝隙——也就是我们在古战墟破坏的那个仪式。”
陆吾冷笑一声。
第三个版本最接近真相，却也是最致命的污蔑。若这说法坐实，他将同时成为龙族、三族其他势力乃至所有憎恶魔教的先天生灵的公敌。
“你怎么看？”陆吾看向辛岩。
这位巫族族长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古战墟中，你冒险突袭魔教仪式，夺回祖血晶碎片——若真是魔教暗子，绝无可能如此行事。”
“但也有可能是苦肉计。”
“或许。”辛岩坦然承认，“但巫族血脉对恶意有天然感应。你身上没有那种秽土沾染的污浊气息。”
陆吾这才想起，巫族乃盘古精血所化，对九幽秽力确实极为敏感。这倒是个有力的佐证。
“多谢信任。”他拱手道。
“不必。”辛岩摆摆手，“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魔教既已开始散布流言，说明他们对古战墟仪式失败一事耿耿于怀。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直接的行动。”
“你的族人准备如何应对？”
“三日后，全族拔营，向西北迁徙。”辛岩沉声道，“此地距古战墟太近，已不安全。我族先辈曾在不周山脉深处留有另一处隐秘据点，可暂避风头。”
陆吾心念电转。
迁徙是个明智选择，但他不能跟着走。巫族目标太大，一旦被魔教或龙族盯上，自己混在其中反而更危险。
“我需留下。”他说。
辛岩并不意外：“打算独行？”
“有些事需要查清楚。”陆吾没有细说，“不过在离开前，我想再确认一件事——你们祖上传下的记载中，关于九幽缝隙，可曾提到过‘炎狱裂隙’？”
辛岩脸色微变。
“……你从何处听闻此名？”
“敖璃。”陆吾如实道，“龙族内乱根源，便是青浦勾结魔教，试图在不周山地底开启炎狱裂隙。据她说，那是比九幽缝隙更古老、更危险的通道。”
洞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辛岩走回篝火旁，添了几根木柴。火光跃动，将他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炎狱……乃洪荒初开时，天地浊气与混沌火源碰撞形成的绝地。”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肃穆，“传说其中封存着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之火’，能焚尽万物，重炼地风水火。若此裂隙开启，整个不周山地脉都将被点燃，届时——”
他看向陆吾。
“不周山倾，天塌地陷。”
八个字，重若千钧。
陆吾深吸一口气：“魔教疯了吗？毁了不周山，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不知道。”辛岩摇头，“巫族记载残缺，只提及炎狱中封存着某种‘古老源力’。或许魔教所求便是此物。”
古老源力。
陆吾想起丹田中镇压的戊土源核。这东西也是“古老源力”的一种，魔教不惜策反龙族长老也要夺取。若炎狱中封存着同等级甚至更强的源力……
“炎狱裂隙的位置，可有线索？”
“毫无头绪。”辛岩道，“不周山脉绵延亿万万里，地底脉络错综复杂。便是龙族掌管四海地脉，也未必能准确定位。”
这就麻烦了。
陆吾揉揉眉心。敌在暗，我在明，还要顶着“盗宝贼”的污名四处活动。这局面怎么看都糟糕透顶。
“临别前，送你一物。”辛岩从怀中取出一枚兽骨雕刻的符牌，递了过来。
符牌约巴掌大小，呈暗褐色，表面刻着繁复的巫纹。入手微沉，有温润的触感。
“这是我族‘地行符’，以地脉玄龟背甲所制。”辛岩解释道，“激发后可遁入地脉潜行，一日万里，且极难被追踪。唯有一个缺陷——每用一次，需间隔三日方能再次催动。”
保命的好东西。
陆吾郑重收下：“此礼太重了。”
“比起你助我族夺回祖血晶碎片，不算什么。”辛岩摆摆手，“另外，有辛氏迁徙后，会在沿途留下巫族特有的地脉印记。你若遇险，可循印记寻找——只要印记未断，我族便仍在。”
这是承诺庇护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