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元年二月,大朝会。
凛冬的寒意尚未褪尽,太和殿内却比殿外的冰雪更加森冷。
檀香的气息混杂着陈旧木料的微味,在巨大的殿宇内盘旋,却压不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
百官分列两侧,往日里高昂的头颅此刻尽数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一丝异响惊扰了御座上那位沉默的君王。
李乾端坐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的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龙案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本厚重到令人心悸的账册。
这些账册,封面材质各异,有的镶金,有的裹着锦缎,每一本都透着奢靡。它们是罗网的暗影们,在江南织造、两广盐政、西北马政等地,用数月时间,以血与火为代价,从那些密不透风的世家府库中秘密搜集而来的真实数据。
殿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息都化作沉重的巨石,压在众臣的心头。
啪!
一声炸响。
李乾随手抓起一本镶着赤金滚边的账册,手腕一抖,那本足以买下一座宅邸的奢华账册便化作一道乌光,狠狠地摔在了一名红袍老臣的脚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激起了一阵刺耳的回音,惊得众人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苏州织造局。”
李乾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得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怒火,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可是朕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一年的丝绸产值,数百万两白银。”
“可报上来的税银,竟然比年年闹荒灾的西北边境,还要少五万两?”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躯带起的劲风吹动了案前的珠帘,发出哗啦的轻响。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全场,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叶向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
“你这个首辅是怎么当的?”
“户部那些官员,是瞎了眼,还是手软得拿不动笔了?”
被点到名字的首辅叶向高,身体剧烈一颤。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噗通一声,沉重的官袍与冰冷的地面撞击,发出闷响。
他跪伏于地,额头死死抵住地面。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江南官场复杂,士绅之间盘根错节,其中……其中亦有祖宗成法在内,微臣……微臣实在难以为继啊!”
李乾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大步走下九层台阶,龙靴踩在汉白玉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百官的心脏上。
他径直点出了那几个盘踞在帝国财富之上的名字。
“金陵四大家族。”
“贾、王、史、薛。”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这四家,在江南把持盐铁、丝绸,甚至是朝廷的兵源转运。”
李乾停下脚步,环视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朕看这大周的天下,倒有一半是姓了这四家的!”
他的怒火在胸膛中燃烧,声音在大殿内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们中饱私囊,家里盖着堪比皇宫的大观园,过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
“而朕的边关将士,却要穿着单薄的棉衣,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和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拼命!”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此时跪了一地。他们面面相觑,眼神深处藏着不服、怨怼,甚至是恨意,却无一人敢在此刻,去触碰这位暴君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