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消息陆续传回。
先是冯骥派出的细作回报:黑风岭内部流言四起,韩当已处决两名“散布谣言”的寨卒,但人心更乱。更有传言说,韩当的心腹王贵暗中排查“冯骥同党”,已拘押数人。
接着,河东传来密信:孟轲的书信已通过故旧送到郭太军中。郭太见信后,召集头目密议,似有犹豫。其部下有头目名杨奉者,原为河东小吏,素有归正之心,见信后力主与吕梁盟和解。
最后是李三的消息。这人果然机灵,不仅成功见到王贵,献上玉佩,更添油加醋,说冯骥在溪源寨颇受重用,陈钦已许他破黑风岭后,由他任寨主。王贵闻讯大怒,当夜便去见韩当,二人密谈至深夜。次日,韩当调换了后山泉眼的守军,全换为自家亲信。
“好!”陈钦得报,拍案叫好,“韩当此举,显是疑心冯骥旧部。如此一来,守泉眼的都是他亲信,反倒方便了我们。”
冯骥不解:“寨主此言何意?韩当亲信把守,不是更难下手?”
陈钦笑道:“冯头目有所不知。韩当亲信虽忠心,却多骄横,且不熟悉后山地形。更妙的是,这些人大都贪杯好赌。若买通一人,或设计调开,炸泉之事反更易成。”
他当即召来阿木、石头,吩咐一番。二人领命而去。
又过两日,秋雨连绵。这场雨来得突然,却正是时候。陈钦冒雨巡视寨墙,见寨卒皆坚守岗位,心中欣慰。行至寨门,忽见一队人马冒雨而来,约二十余骑。
守卒警觉,张弓搭箭。那队人马在百步外停住,为首者高喊:“莫放箭!我等是白波军杨奉部下,特来求见陈寨主!”
陈钦心中一动,命人开寨门,亲自出迎。
来人二十余骑,皆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显是训练有素。为首者是条三十余岁的汉子,身材中等,面皮白净,穿一身半旧皮甲,腰悬长剑。他眉目间有股书卷气,不似寻常贼寇。
那汉子见陈钦出迎,翻身下马,抱拳道:“可是陈寨主当面?在下杨奉,原为河东郡吏,现为...咳,现为郭头领麾下。奉头领之命,特来与寨主商议。”
陈钦还礼:“杨先生冒雨前来,辛苦了。请入寨说话。”
入得议事厅,杨奉脱下湿漉外袍,露出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他举止有度,言谈得体,确与寻常贼寇不同。
“陈寨主,”杨奉开门见山,“日前收到孟轲先生书信,头领召集众兄弟商议。某力陈利害,言明韩当不可信,吕梁盟不可敌。头领犹豫不决,故遣某来,一为探虚实,二为...谈条件。”
陈钦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头领有三问。”杨奉道,“第一,吕梁盟真能不究前嫌,容我弟兄安身?第二,若我弟兄来投,如何安置?第三,寨主能保我弟兄不受官府追剿?”
这三个问题,皆是要害。陈钦沉吟片刻,郑重道:“杨先生,陈某今日便给你明白答复。”
“第一,吕梁盟宗旨是保境安民。凡愿放下刀兵,遵我盟约者,皆我兄弟,前事一概不究。”
“第二,若贵部来投,可按人头分给田地,借给种子农具,助其安家。有手艺者,可入作坊;愿从军者,经考校可入吕梁卫。唯有一条:须打散编入各寨,不可自成一部。”
“第三,”陈钦顿了顿,“官府那边,陈某自有计较。高干虽为并州刺史,然吕梁山区山高路险,他无力全控。只要贵部不再劫掠,安居生产,陈某可保官府不来滋扰。”
杨奉听罢,沉思良久,又问:“陈寨主,某还有一问,或许冒昧。”
“但问无妨。”
“寨主志向,似不止于这一山一寨。”杨奉直视陈钦,“他日若势力壮大,可有效命朝廷、匡扶社稷之心?”
这话问得犀利。陈钦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先生,陈某出身寒微,见识浅陋,不敢妄谈匡扶社稷。只知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我所求者,不过是护得一方安宁,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至于朝廷...黄巾乱时,朝廷在;董卓乱时,朝廷亦在。然朝廷可曾救得百姓?”
杨奉默然。他原是郡吏,见多了官府腐败,豪强横行,才一怒之下投了白波。陈钦这话,正说中他心事。
“陈某言尽于此。”陈钦起身,“杨先生可回去禀报郭头领。三日内,若愿来投,陈某扫榻相迎;若仍要与韩当联手...”他语气转冷,“沙场相见,各安天命。”
杨奉亦起身,深施一礼:“寨主坦诚,某感佩。这就回去禀报。无论头领作何决定,某...必给寨主一个交代。”
送走杨奉,陈钦回到厅中,见孟轲不知何时已在那里。
“孟先生觉得,郭太会降吗?”陈钦问。
孟轲捻须道:“郭太为人,犹豫寡断。然其部下如杨奉者,多有归正之心。老朽料他降的可能性,有七成。”
“那便好。”陈钦松口气,“若能收服白波余部,韩当便成孤家寡人,破之易矣。”
“然寨主莫要大意。”孟轲提醒,“韩当困兽犹斗,或会行险。这几日,需加强戒备。”
陈钦点头称是。正说话间,忽有寨卒慌慌张张跑来:“寨主!不好了!后山...后山发现敌踪!”
陈钦霍然起身:“多少人?从何而来?”
“约三十余人,从北面悬崖攀上!已与巡山弟兄交上手了!”
孟轲脸色一变:“定是韩当派来的死士!他知道白波贼靠不住,便行此险招,欲偷袭寨子!”
陈钦拔剑在手,沉声道:“孟先生请在寨中坐镇。徐伯,敲钟聚兵!阿木、石头,随我来!”
钟声急促响起,寨中顿时沸腾。陈钦率三十精锐,直奔后山。
秋雨未停,山路湿滑。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偷袭的敌人虽悍勇,但地形不利,又被巡山寨卒及时发现,死伤大半。余下十余人被围在一处山崖边,仍在负隅顽抗。
陈钦细看那些敌人,皆黑衣劲装,面涂黑灰,手持短刃,行动敏捷,显是精心训练的死士。其中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使一柄鬼头刀,凶猛异常,已有三名寨卒伤在他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