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冰蓝鬼火与尚未凉透的人心
据我——马可·雷诺那点浅薄的、关于死灵生物和灵魂归宿的知识（主要来源于在月光酒馆输钱后，听一个自称通灵师的骗子胡诌）来看，当一个已经凉透、并且开始兼职迷宫保安的僵尸，被一柄灌注了过量圣光的十字架杵在脑门边，还开始打摆子似的颤抖、眼窝里鬼火乱窜时，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这具尸体要彻底散架了，要么……里面那位还没交够房租的“住客”，正在跟房东（大概是死神或者迷宫主人）激烈地讨价还价。
我们眼前的雷恩，显然属于后者。
圣光十字架深深嵌入岩壁，金色的光晕如同实质的暖流，持续冲刷着他灰白色的躯体。那层覆盖在左肩断口、仿佛有生命的暗紫色物质发出“滋滋”的哀鸣，像被泼了热油的蛞蝓般收缩、扭曲，颜色都黯淡了不少。他周身的阴冷死气被圣光压制，让石厅里的温度都回升了些许——虽然依旧比赫顿玛尔的地窖还冷。
但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变成了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低吼。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原先扩散的、死寂的黑色瞳孔，如今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波动着，那两点冰蓝鬼火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时而微弱得即将熄灭，时而又猛地炽亮一瞬，映照出眼底深处某种激烈挣扎的痕迹。
他僵硬的脖颈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动着，目光终于不再是空洞的“扫视”，而是真正地、缓慢地“聚焦”，依次划过我们四张紧张、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希望的脸。
在莉娜脸上停留时，他那抽搐的右手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划过弗洛丝含泪的眼睛时，他喉咙里的低吼声调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看到萨里奥斯大叔疲惫但坚定的面容时，他眼眶中乱窜的鬼火骤然稳定了那么一瞬。
最后，当他那双挣扎着汇聚起一丝微弱光芒的眸子，对上我端着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脸时——
我发誓，我好像看见那死灰一片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一个比幽灵还缥缈的、近乎幻觉的弧度，在他嘴角边一闪而逝，快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那个弧度……该死的熟悉。
“雷恩……哥哥？”弗洛丝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
就是这一步，似乎触动了什么。雷恩眼中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光芒瞬间被剧烈的痛苦和混乱淹没！冰蓝鬼火再次狂乱闪烁，他猛地抱住了头（用仅存的右臂），身体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楚和某种强制约束力的尖锐嘶鸣！
嘶鸣声中，他身后通道的黑暗再次剧烈翻涌，远比之前更庞大、更复杂的魔法阵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疯狂蔓延、亮起！冰霜、火焰、暗影、腐蚀、精神冲击……多种属性的能量开始狂暴地汇聚，目标直指我们！显然，迷宫的“防御系统”或者控制他的那个存在，正在强行压制他的挣扎，并启动更强大的清除程序！
“他还在被控制！那股力量在反扑！”萨里奥斯大叔喝道，试图维持圣光的输出，但刚才那全力一击显然消耗巨大，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十字架的光芒也略微黯淡。
“那就帮他一把！把那该死的控制系统砸烂！”莉娜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她不再试图小心翼翼地接近，而是将全身念气催发到极致，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如有实质的气焰，“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把我的人……变成这副样子！给老娘滚出来！”
她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正在汇聚恐怖能量的魔法阵，而是朝着雷恩身侧那片涌动着最浓稠黑暗的通道猛冲过去！她的直觉告诉她，控制的核心或许就在那边！
“莉娜！别冲动！”我急道，但拦之不及。
就在莉娜即将冲入那片黑暗的刹那，抱着头痛苦嘶鸣的雷恩，动作猛地一僵。他强行抬起了头，眼中那狂乱的鬼火里，挣扎的光芒再次艰难地透出一丝。他看向莉娜冲过去的方向，右臂不再是抬起指挥陷阱，而是用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先是五指猛地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然后又急速握拳，狠狠向下一砸！
这不是攻击手势，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否定。
几乎同时，莉娜前方的地面并未出现陷阱，反而那翻涌的黑暗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了一瞬，露出后面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闪烁着暗淡紫光的符文。
而雷恩做完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力气，嘶鸣戛然而止，眼中的光芒再次被混乱和空洞吞噬大半，身体晃了晃，但依旧顽固地站立着，只是那冰蓝鬼火死死“盯”着那道符文的方向。
“是那个！”弗洛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那道符文！能量流转的枢纽之一！雷恩哥哥在……在提示我们！”
萨里奥斯大叔也看到了：“攻击那道符文！打断能量供给！”
“交给我！”我瞬间调转枪口，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凭借直觉和无数次在凯丽爆炸中练就的手感，扣动扳机！最后一颗特制的“破魔震荡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淡蓝的轨迹，精准地命中那道紫色符文！
砰！哗啦——！
符文应声碎裂，爆开一团混乱的紫黑色能量乱流。以此为节点，周围正在疯狂蔓延、亮起的庞大魔法阵网络，如同被掐断了关键电路的机器，光芒骤然一黯，汇聚的能量失去了大半引导，开始无序地逸散、冲突，引发小范围的元素爆炸和能量风暴，但威力大减，且失去了针对性。
有效！
雷恩的身体又晃了一下，眼中那强制性的空洞似乎又退去了一丝。但他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而是缓缓转过身，用那双依旧大半被空洞和鬼火占据、却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方向感”的眼睛，“看”向我们，然后，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右臂，指向了十字大厅另一条更加深邃、黑暗、并且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如同缓慢心跳般能量波动的通道。
他的手指指向那里，然后，又艰难地转了回来，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太阳穴，摇了摇头。接着，再次坚定地指向那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