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退去,如一场突兀的幻梦。
方才还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的客栈大堂,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些被撞倒的桌椅歪斜在地,洒落的酒水与银钱混在一处,狼藉遍地。
这片混乱的景象,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名为“贪婪”的溃逃是何等仓促。
令狐冲依旧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彻底被抽走了魂魄。
剩下的一些武人,则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残留着还未消化干净的惊骇与悲凉。
风暴的中心,反倒成了最寂静的地方。
二楼,雅间之内。
这里的空气粘稠、凝重,仿佛每一粒尘埃都浸透了名为“幻灭”的剧毒,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门吹雪静静地坐着。
他那只持剑的右手,那只稳到可以削断飞雪、刺穿落叶的右手,此刻,正藏于宽大的白袖之下,发生着极细微,却堪称颠覆性的抖动。
剑,是他的命。
是他的神。
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精诚,已经触碰到了那至高剑道的边缘,只差一步,便可登临绝顶,一窥那万古唯一的风景。
可今日,台下那个年轻说书人的一席话,却将他毕生的骄傲与信仰,碾成了齑粉。
他引以为傲,奉为圭臬的剑道,不过是更高维度存在眼中,回不了家时随手丢弃的残渣。
他追求的至高点,甚至不是别人修行路上的起点。
这种认知上的崩塌,比任何利剑穿心,都要来得痛苦千万倍。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这片死寂。
西门吹雪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了雅间的窗户。
他的动作幅度极大,力道失控,那古旧的木质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冷风灌入。
他站在窗前,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居高临下,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楼下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道心中挤压出来的。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既是弃徒,既是残法……”
“那苏先生,敢问我等凡人修剑,难道终其一生,也只是在那残渣中打转?”
“这剑道修行,究竟还有何意义?”
此问一出,整个客栈大堂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声响也彻底消失。
所有还清醒着的人,无论是心神俱碎的令狐冲,还是那些仍在挣扎的武者,全部将目光投向了苏青。
西门吹雪问的,不只是他自己。
这是替全天下所有执着于武道的人,发出的锥心之问。
如果穷尽一生的努力,最终抵达的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垃圾场,那他们这数十年的苦修,这些日夜不辍的汗水与鲜血,又算是什么?
一个笑话吗?
苏青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空旷的大堂,精准地迎上了西门吹雪那双眸子。
那曾是一双比剑锋更锐利,比寒冰更孤高的眼睛。
但此刻,那里面所有的神采与锋芒都已然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空洞。
苏青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脸上的从容与淡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大道叩问时的凝重。
“西门庄主,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