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混杂着血腥与汗臭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悦来客栈。
随着空闻神僧那群少林高手连滚带爬地逃离,方才那股剑拔弩张、几乎要将天花板都掀翻的狂暴气机,也随之烟消云散。
可残留下来的,却是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氛围。
客栈大堂内,一片狼藉。
桌椅的残骸,碎裂的瓷片,还有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掌印与剑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同一个地方。
高台之上。
那个依旧一袭青衫,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苏青。
如果说,在揭露少林伪善面目,逼退空闻神僧的时候,他在众人眼中,是一个强大到不可理喻、神秘到无法揣度的盖世强者。
那么现在,当他说出那句“镇压的东西”之后,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颠覆。
那不再是“人”。
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存在。
一种全知全能,洞悉天地间一切隐秘的可怕存在。
在场的,无一不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各大门派的宿老,一方势力的巨擘。他们活了几十年,自以为见惯了风浪,看透了人心。
可今天,他们毕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被这个年轻人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砸得粉碎。
正道魁首,可能是最大的伪善者。
慈悲为怀的佛门,底下镇压着不可告人的恐怖。
他们穷尽一生追求的武学,可能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是被人阉割过的残次品。
这一个又一个的真相,如同接连不断的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让他们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
喧嚣过后,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恐慌。
就在这片几乎能将人逼疯的沉寂之中,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灰色武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两步。
他身上那属于武道宗师的沉稳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乞求的卑微。
他对着台上的苏青,深深地拱手作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苏……苏先生……”
老宗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是“擎天手”石万嗔,成名六十年,一手掌法刚猛无俦,在淮南一带威名赫赫,是无数后辈武者敬仰的前辈。
可现在,他像一个第一次走出山村,面对广阔天地的无助孩童。
“既然……既然您说,我等所修的本土武学,多为残法……”
“既然这名门正派,多是自欺欺人的陷阱……”
石万嗔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那也是在场所有武者心中,最后的一点火苗。
“那……那传说中的‘破碎虚空’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些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打破世界壁垒,白日飞升的先行者……难道……难道他们也不是得道成仙,而是如您所说,也……也落入了那些魔掌之中?”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轰!
整个客栈大堂,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句话,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破碎虚空!
这四个字,是这方综武世界所有习武之人的终极信仰。
是支撑着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忍受孤独,忍受痛苦,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磨砺,不断攀登武道高峰的唯一动力。
从无上宗师令东来,到魔师庞斑,再到破碎虚空的传鹰……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了一段不朽的神话,是凡人超脱肉体凡胎,通往永恒的唯一途径。
如果连这条路都是假的……
那他们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苏青,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眼神,比等待审判的死囚,还要紧张,还要虔诚。
他们渴望从苏青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也能让他们崩溃的道心,重新找到一丝寄托。
然而,苏青接下来的反应,却将他们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击碎。
他听完石万嗔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缓缓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