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临淄三日,才走了不到百里。
公孙闬的“折中路线”果然难走——说是中线,实则忽南忽北,一会儿要绕过豪族的封地,一会儿要避开某个大臣的庄园。五万人的队伍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第四天晌午,孙伯灵实在忍不住了,从车上下来,拄着杖走到田忌马前。
“将军,照这个速度,赶到魏境至少要二十天。届时邯郸可能已破。”
田忌脸色也不好看:“那监军非说这条路好走。”
“他是文官,懂什么行军?”孙伯灵压低声音,“将军,我们必须改道。”
“可大王有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孙伯灵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我昨夜重新规划了一条路——沿济水西行,过平阴,直插魏境。虽然要过两处险隘,但至少能省七天时间。”
田忌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一咬牙:“好!传令,改道!”
命令刚下,公孙闬的马车就赶过来了。他掀开车帘,脸色铁青:“田将军,为何擅自改道?”
“为了赶时间。”田忌冷冷道,“监军若觉不妥,可上书大王弹劾本将。不过现在,本将是主将,军令如山。”
公孙闬气得嘴唇发抖,但终究没再说什么,重重放下车帘。
大军转向西北。孙伯灵回到车上,摊开地图,手指顺着济水缓缓移动。济水之畔,平阴……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是必经之路。
他忽然想起鬼谷子里的一课。那日老师让他们推演“济水之战”,庞涓选了强渡,苏秦选了迂回,张仪选了诈降,他选了……水攻。
水攻。现在是夏季,济水水量充沛。
如果魏军在那里设伏……
“停车!”孙伯灵突然喊。
车夫勒马。田忌也策马过来:“孙军师,怎么了?”
“将军,派斥候去前面探路,尤其是平阴一带。”孙伯灵神色凝重,“我担心有伏兵。”
田忌皱眉:“魏军主力在邯郸,哪有兵力设伏?”
“庞涓善用疑兵。”孙伯灵道,“他若猜到我军会走这条路,只需派三五千精兵,占据险要,就足以拖住我军数日——那时邯郸必破。”
田忌想了想,点头:“好。来人,派三队斥候,前出三十里侦查!”
傍晚,斥候回报:平阴一带确有异动。山上有旗帜,林中有人影,但看不清人数。
“果然……”孙伯灵看着地图,“将军,我们不能强攻。一攻,就中了拖延之计。”
“那绕道?”
“绕道太远。”孙伯灵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说?”
孙伯灵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田忌听着,眼睛渐渐有了光彩:“妙!就这么办!”
当夜,齐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要连夜赶路。但实际上,主力部队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向南移动了十里,在一处河湾扎营。
留在原地的,只有三千老弱病残,以及大量草人、旗帜。
第二天清晨,平阴山上的魏军斥候看见的,是“齐军主力”正在渡河——实际上只是那三千老弱,拖着草人在河边制造动静。
“将军妙计!”副将赞叹,“魏军必以为我军要强渡,定会全力阻击。届时我军主力已从下游过河,绕到他们背后……”
“还没完。”孙伯灵摇头,“庞涓不是傻子,这种疑兵之计,他很快会识破。我们要在他识破之前,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孙伯灵看向西南方向:“派一支轻骑,连夜奔袭一百里,去烧魏军的粮道。”
田忌一愣:“粮道?魏军的粮道在邯郸附近,离此数百里……”
“不是邯郸的粮道。”孙伯灵指着地图上一点,“是这里——桂陵。魏军从大梁运粮到前线,必经桂陵。虽然远离主战场,但若粮道被断,庞涓军心必乱。”
“可我们兵力不足……”
“不需要太多。”孙伯灵道,“五百轻骑,每人带火油、火箭,烧了粮仓就走。关键是快,要赶在庞涓反应过来之前。”
田忌沉吟片刻,重重拍案:“好!就依军师之计!”
三天后。
平阴的魏军果然中计,全力阻击那三千“主力”。等发现上当,齐军主力已经在下游渡河成功,正朝魏境疾进。
同一时间,五百齐军轻骑奔袭桂陵,一把火烧了魏军三个粮仓。虽然守军及时扑救,保住了大部分粮食,但消息传到邯郸前线时,魏军还是起了骚动。
粮道被袭,意味着后方不稳。
庞涓大帐内,气氛凝重。
“齐军到哪了?”庞涓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
“禀将军,田忌主力已过济水,距大梁还有四百里。”副将低声道,“看方向,真是要去围大梁。”
“围魏救赵……”庞涓喃喃,“这计策,像是我那师弟的手笔。”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齐军新得的军师孙伯灵,是庞涓的同门师弟。
“将军,要回救吗?”有人问。
庞涓沉默。他看着地图上邯郸的位置,又看看大梁,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回救,则伐赵之功半途而废;不回救,万一齐军真破了大梁……
“苏秦先生到!”帐外通报。
一个青衫文士走了进来,正是苏秦。他看起来比在鬼谷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厉害了。
“庞将军。”苏秦拱手,“听说齐军来袭?”
“是。”庞涓把军报递给他,“田忌领兵五万,孙伯灵为军师,直奔大梁。”
苏秦快速看完,笑了:“将军担心大梁?”
“能不担心吗?”
“不必担心。”苏秦指着地图,“齐军长途奔袭,粮草不济。将军只需派一支偏师,在大梁外围骚扰,拖住他们。主力继续攻邯郸——只要邯郸一破,齐军不战自退。”
“可若大梁真被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