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高丽红带来的闹剧,马华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是那个在后厨里游刃有余的食堂班长,颠勺、调味,火光与油烟气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那场不愉快的相亲,对他而言,不过是掸掉了一粒落在肩膀上的灰尘,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还有后续。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媒婆又找上了门,脸上堆着比上次还要热络几分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小马,忙着呢?”
王媒婆人未到,声先至,一脚踏进食堂后厨的门槛,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在人堆里精准地锁定了马华。
马华放下手中的大勺,用毛巾擦了擦手,神色平淡。
“王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嗨,你这孩子说的。”王媒婆几步凑上前,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自责和讨好。
“上次是王姨不对,没摸清情况,给你找了个扎手的。那高家门槛太高,咱不攀,咱不受那份气!是王姨想差了,总觉得你好,得配个最好的,没成想那是个‘活菩萨’,得供着。”
她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带还把马华捧了一下。
马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觉得高家门槛高,分明是以为自己被干部千金的身份给吓住了,产生了“恐高症”,怕自己一个厨子配不上官家小姐,这才找个台阶下。
他也不点破,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点心,不置可否。
王媒婆见他没反感,胆子更大了,立刻切入正题。
“小马,你听王姨说,这次这个,绝对靠谱!王姨我拍着胸脯给你保证,门当户对,绝对合适!”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于莉,你知道吧?轧钢厂附属厂的工人,就住咱们这片儿。那姑娘,长得叫一个水灵!盘儿亮条儿顺,走在街上回头率保管是最高的那个!”
“最重要的是什么?人家也是工人家庭,跟你算是同行,这以后过日子,有共同语言啊!”
马华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
来了。
正主儿终于登场了。
对于莉这个女人,他脑海里的印象清晰得很。
漂亮是真漂亮,精明也是真精明,持家能力一流,但那份现实和算计,也同样刻在骨子里。
马华心中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姨,上次那事儿……”
“打住!不提了!”王媒婆手一挥,斩钉截铁,“翻篇了!这次这个,你要是见了不满意,王姨我以后再也不登你这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马华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他倒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未来的“三大爷”家的儿媳妇,到底会怎么出招。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附近一家国营饭店。
不大,但还算干净。饭点刚过,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服务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马华先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多久,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就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马华身上。
于莉。
马华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确实很亮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大眼睛,顾盼之间带着一股灵气和精明。
于莉看到马华的瞬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显而易见的光芒。
那是一种寻宝人发现宝藏的眼神。
马华身材挺拔,肩宽背直,常年颠勺练就的臂膀结实有力。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完全不像她想象中那种油腻的厨子。
更别提王媒婆早就把他的“硬件”吹得天花乱坠。
食堂班长,铁饭碗里的金饭碗,油水足。
南锣鼓巷有两间装修一新的大瓦房,独立小院。
这条件,在这片地界,说是顶配也毫不为过。
于莉心中满意极了,款款走到桌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和热情。
“是马华同志吧?我是于莉。”
“于莉同志,请坐。”马华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礼貌周到。
两人点了几个菜,一瓶啤酒。
起初的交谈还算融洽,于莉很会找话题,从厂里的趣闻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言语间总能不着痕跡地打探马华的工作、收入和家庭情况。
马华也滴水不漏,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语气平和,但核心信息一概模糊处理。
他看着对面的于莉,就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
他清楚地看到,随着交谈的深入,于莉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份志在必得的自信几乎要从她的笑容里溢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菜盘见了底。
于莉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她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准备摊牌的认真架势。
“马班长,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直接。
马华端起桌上的大麦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你说。”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