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盯着电脑屏幕上第十二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提现进度条,狠狠灌了一口手里廉价的啤酒。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桌面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空易拉罐,唯一亮着的屏幕光映着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妈的……破电脑……连你都跟我作对……”
他含糊地咒骂着,用力拍打着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陪伴了他整整五部扑街作品的笔记本电脑。
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黑了屏,任凭他怎么按电源键都再无反应。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光隐约透进来。
陈远舟颓然靠倒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积蓄了多年的压抑、挫败,以及刚刚燃起就被掐灭的狂喜和希望,此刻全部化为冰冷的淤泥,堵塞在他的胸腔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过去几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腾。
大学毕业后抱着文学梦一次次投简历被拒;父母从期待到失望最后转为小心翼翼的劝慰;窝在廉价出租屋里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换来每月几百块全勤奖的卑微收入;
连续二十本书,加起来没能赚到三万块钱……直到他几乎要认命,准备听从家里安排回老家找个稳定工作的前夜,他偶然点开了一个小众题材的爆火作品。
那是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鬼使神差地,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看完了所有相关的资料、原著,甚至扒完了能找到的影视剧。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亢奋与绝望的情绪支配了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月,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写出了那本《时空遗韵》。
然后,奇迹发生了。
新书上传第三天,点击量破万;一周后,登上新书榜第一;一个月,稿费后台的数字第一次突破了五位数。编辑主动找来签了长约,读者评论铺天盖地,催更的留言每时每刻都在刷新。
他感觉自己枯竭了多年的灵感井喷般爆发,每天能写两万字,却仍觉得赶不上那汹涌而来的、灼热的期待。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成功”的滋味,轻飘飘的,带着眩晕感。
他规划着还清欠债,给父母打钱,换个好点的住处,甚至幻想未来成为大神作者……所有梦想都系于今日,平台月度稿费发放的日子。
他特意买了以前舍不得喝的啤酒和卤味,像个仪式。
他要亲眼看着那笔“巨款”落入自己的账户,然后痛快地提现。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他人生转折的证明。
可偏偏,在这最后一步,这台该死的、破旧的电脑,死机了。重启,卡顿;再重启,蓝屏;反复尝试,提现页面永远卡在最后一步。客服排队几百人,无人应答。
他试图用手机操作,却发现关键验证绑定的就是这台电脑。
希望升起得有多高,摔下来就有多狠。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负面情绪。积压了太久的不甘、愤怒、自我怀疑,还有对那昙花一现般成功的极度渴望与此刻失去它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抱起那台冰冷僵硬的笔记本电脑,踉跄着走出了房门。
夜风很凉,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横跨城郊河流的大桥上。桥下车流如织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黄。
他靠在冰凉的护栏边,低头看着怀里沉默的机器。
就是这东西,承载了他全部的心血、挣扎和刚刚萌芽的希望,又亲手掐灭了它。
“连你……也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
一股混合着酒意和决绝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单手用力,有些笨拙地翻过了齐腰高的护栏,双脚踩在桥体边缘狭窄的凸起上,身体大半悬空,靠着双臂的力量和护栏支撑。夜风更猛烈地吹来,让他一阵摇晃。
他高举起了手中的电脑,想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掷向下方奔流的黑暗河水。
“去你妈的——!”
咒骂和动作同时发生。或许是因为饮酒过量手脚发软,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失了平衡,在他用力挥臂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点。
惊愕甚至还没来得及取代脸上的愤怒,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冰冷的空气急速掠过耳畔,怀里的电脑脱手飞出,而他自己,也朝着同一片吞噬光亮的黑暗水面,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