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鞅溘然长逝,晋国朝堂顿时暗潮涌动。这位执掌晋国军政十余年的权臣一倒,原本被压制的各方势力如同蛰伏的猛兽,纷纷蠢蠢欲动。中军将的大位空缺,众人虎视眈眈,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荀跞凭借其在宗族中的威望与微妙的政治平衡术,坐上了正卿之位。而素有谋略与胆识的赵鞅,则顺理成章地升任中军佐。
荀跞与赵鞅,虽同列晋国六卿,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赵鞅性格刚毅果决,行事雷厉风行,在军中素有“铁腕”之称,遇事从不拖泥带水;荀跞则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为人低调内敛,朝堂议事时多以沉默应对,极少主动与人争锋,宛如朝堂上的隐形人。正因如此,晋国的军政大权逐渐向赵鞅倾斜。但赵鞅并非一味强势之人,他目光长远,深知晋国此时内忧外患,需以大局为重,故而在对外事务上,采取了相对温和的策略。这一转变,意外地给了宋景公一个契机。
宋景公一直对客死晋国的乐祁心怀愧疚,心心念念要将其遗体迎回宋国,以全君臣之义。于是,他决定派遣右师乐大心出使晋国,处理此事。在宋景公看来,赵鞅主政后主张与各国交好,乐大心此去,必定能顺利完成任务。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乐大心竟公然抗命,拒绝出使。
乐大心是个精明之人,他早已看透宋景公的心思。宋国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摇摆不定,宋景公表面上依附晋国,实则心怀异志,暗中与楚国往来密切。乐大心深知,以宋景公的性格,迟早会背弃与晋国的盟约。若自己此时出使晋国,免不了要与晋国盟誓。一旦宋景公日后违约,晋国必然会迁怒于他,而自己在晋国的州邑,也将成为俎上鱼肉,随时可能被晋国收回。那州邑乃是他的命根子,当年郑国子产归还州地后,晋国正卿韩起觊觎此地已久,却又不愿背负强取豪夺的骂名,便想出以地易地之计,用州地换取了乐大心的原地。自此,州地成为乐大心的私产,承载着他半生心血与家族未来。为了保住这份产业,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卷入宋晋之间的政治纷争,可这些隐情又怎能对宋景公言明?面对宋景公的催促,他只能以各种借口搪塞。
乐祁之子乐溷却全然不知其中缘由。父亲客死异乡,他身着孝服,因礼制无法亲自前往迎柩,满心指望乐大心能念及同僚之情,代为行事。却见乐大心整日在家中饮酒作乐,对出使之事不闻不问,心中怒火顿起。他怒气冲冲地找到乐大心,质问道:“我身披重孝,无法远行迎父灵柩,你却在此逍遥自在,身无病痛,为何不肯出使晋国?”乐大心心中无奈,却不能道出实情,只能支支吾吾地回应:“你父亲的丧事毕竟发生在晋国,并非宋国境内,其中诸多不便……”
这番含糊其辞的回答,在乐溷听来,却是乐大心对父亲的轻蔑与不屑。他怒不可遏,跑到宋景公面前,添油加醋地哭诉:“乐大心对大王阳奉阴违,拒不执行王命,恐怕心怀不轨,说不定正暗中谋划叛乱!否则,他为何百般推脱,定是另有图谋!”宋景公本就对乐大心的抗命心生不满,听了乐溷的这番话,心中疑虑更甚。他越想越觉得乐大心可疑,没过多久,便下旨将乐大心驱逐出境。乐大心无奈之下,只能逃往曹国避难,一代权臣,就此黯然离场。
宋国的内乱尚未平息,齐国的齐景公便嗅到了机会的气息。士鞅之死,不仅让宋景公看到了迎回乐祁遗体的希望,也让齐景公找到了挑战晋国霸权的绝佳时机。齐景公野心勃勃,一直觊觎晋国的霸主地位,他深知,想要取而代之,唯有一战。而此时,晋国正卿新丧,朝堂权力更迭,内部矛盾重重,正是出兵的最佳时机。他还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晋国曾强迫卫国签订不平等盟约,作为卫国的盟友,齐国不能坐视不理。
公元前501年秋,秋风萧瑟,战鼓隆隆。齐景公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晋国夷仪杀去。卫灵公为报昔日被晋国羞辱之仇,也率领五百辆战车,与齐军会合,一同伐晋。齐军出征前,发生了一段感人的插曲。将领敝无存的父亲心疼儿子,想让他先成家再出征,也好了却一桩心事。敝无存却拒绝道:“此番出征,若能活着归来,我定当娶国氏或高氏之女为妻;若不幸战死沙场,便让弟弟替我完成终身大事吧!”言罢,毅然踏上了征途。
抵达夷仪城下后,齐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敝无存一马当先,手持长戈,如猛虎般冲向城墙。他身手矫健,第一个登上城头,望着城内紧闭的城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然而,就在他纵身一跃,准备跳下城墙的瞬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要害。敝无存惨叫一声,从城墙跌落,倒在了滴水檐下,血染战袍,就此殒命。
眼见敝无存阵亡,东郭书和犁弥悲愤交加,奋勇登上城墙。犁弥担心东郭书莽撞行事,陷入险境,急忙劝道:“莫急!你我暂且守住城头,你往左杀,我往右杀,待后续将士们都登上城墙,再一同冲杀下去!”东郭书听从了犁弥的建议,两人各自为战,拼死抵御晋军的反扑。而犁弥却暗中观察着战局,见时机成熟,便瞅准一个空档,迅速跳下城墙,一路拼杀,冲到城门处,奋力砍杀守门士兵,打开了城门。齐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一举攻克了夷仪。
战斗结束后,东郭书和犁弥靠在城墙根下休息。犁弥生性诙谐,见东郭书一脸疲惫,便打趣道:“方才攻城,实则是我先破城而入,这头功该归我才是!”东郭书一听,顿时急了眼,他本就对军功极为看重,见犁弥如此说,以为他要抢功,懊恼不已,气呼呼地说道:“你先前骗我稳住阵脚,如今又来戏耍我!”说罢,便开始收拾身上的皮甲,准备离去。犁弥见状,连忙解释:“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我并肩作战,就像那拴在一起的骖马,齐心协力方能克敌制胜,又何必分什么先后?”
战后论功行赏时,犁弥展现出了非凡的格局。他主动向齐景公进言:“东郭书比我先登上城墙,论功应先赏他!”东郭书这才明白自己错怪了犁弥,心中愧疚,也推辞道:“犁弥从他国来投,为我军立下大功,应先赏他!”齐景公见二人相互谦让,大为感动,心中暗想:此等忠义之士,实乃齐国之幸!于是,他大手一挥,重赏了东郭书和犁弥二人。
与此同时,卫灵公率领的五百辆战车,原本计划攻打五氏,以策应齐军。行军途中,必经中牟。然而,中牟驻扎着晋军一千辆战车,兵力远超卫军。卫灵公心中忐忑,便命人占卜吉凶。只见龟甲在火中被烤得焦黑,裂痕纵横交错,乃是大凶之兆。众人见状,面露惧色,纷纷劝卫灵公退兵。卫灵公却仰天大笑,豪气干云地说道:“何须占卜!卫军虽只有晋军一半,但寡人身为一国之君,亲自率军出征,士气大振,这便抵得上另一半兵力,有何可惧!”
说来也巧,当年因刺杀公孟絷而被迫逃亡的褚师圃,此时正藏匿于中牟。他得知卫军将至,便向晋军献计:“卫国国君御驾亲征,卫军士气正旺,强攻未必能胜;而齐军刚攻下夷仪,必然骄纵懈怠,且其主帅威望不足,此时攻打齐军,定能大获全胜!”晋军将领听后,深以为然,当即便改变策略,放弃防守中牟,转而突袭齐军。齐军果然如褚师圃所料,毫无防备,被晋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晋军乘胜追击,一举夺回了夷仪。
尽管此次伐晋,齐、卫联军未能取得预期的战果,但齐景公并未气馁。他深知,战争的胜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要能削弱晋国的势力,便是胜利。为了表彰卫国在此次战役中的忠诚,齐景公大方地将禚、媚、杏三地赠予卫国。
在齐、卫与晋国激战正酣之时,郑国虽未参与战事,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列国的大事——郑国著名的思想家、法律学家邓析被执政大臣驷歂诛杀。邓析与孔子一样,都是春秋时期私学的开创者。孔子以传授儒家学说为主,倡导“仁”“礼”;邓析则专注于法学研究与教学,他创办私学,广收门徒,向世人传授法律知识与诉讼技巧,在郑国掀起了一股研习法律的热潮。
据说鲁国曾有个叫少正卯的人,也开办私学传授法律,后被孔子所杀。但后世学者对此事多有质疑。其一,少正卯被杀之时,孔子正处于周游列国的途中,且是被迫离开鲁国,二人相隔千里,实难有交集;其二,鲁国向来以周礼治国,法学在鲁国并无生存土壤,少正卯所传授的法律知识,恐难以得到鲁人的认可。因此,许多人认为,孔子杀少正卯一事,极有可能是荀子为了宣扬儒家思想而编造的故事,而少正卯的原型,很可能就是郑国的邓析。邓析之死,不仅是郑国法学界的一大损失,也引发了列国对思想言论自由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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