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是刮骨的钢刀。
风刃无形,在这荣国府西北角的荒僻处,一遍遍地切割着早已凋敝的一切。
这里,一处四面透风的废弃马棚,是荣国府光鲜袍子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一块疮疤。
剧痛,从颅骨深处炸开,将贾枭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马粪味,混杂着木料腐朽的酸气,霸道地侵占了他的鼻腔。
紧接着,额角一阵温热。
粘稠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渗入眼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本能地抬手,指尖触及一片湿滑。
满手猩红。
“枭儿!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一道凄切、嘶哑的哭喊,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娘也不活了啊!”
贾枭僵硬地转动脖颈。
一张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庞映入眼帘,泪水纵横。妇人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绸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正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怀中,还死死护着一个洗得发白、破旧不堪的小布包。
这是他的生母,周姨娘。
就在这一瞬,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化作决堤的洪流,冲入贾枭的脑海。
枪火,爆炸,金属扭曲的尖啸。
背叛者狰狞的笑脸。
漫天火光中,那个代号“枭龙”、令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佣兵之王,正逐渐沉入死亡的冰海。
画面一转。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一个怯懦、卑微的少年,在朱门高墙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苟活。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天差地别的记忆,在剧痛中野蛮地冲撞、撕裂,最终熔为一炉。
他,贾枭,醒来了。
却成了这大乾朝荣国府一个庶子。
一个甚至不配被记入宗谱的孽种。
所谓的三房,不过是当年老国公贾代善酒后兴起,临幸了一个粗使丫鬟留下的手尾。在世人所知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贾代善只有贾赦、贾政二子。
可在这个似是而非的红楼世界,偏就多出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第三房。
他的父亲,那位名义上的三老爷,一个同样不被贾家接纳的庶子,早在数年前便被家族打发去了南疆战场,最终马革裹尸,连块牌位都没能在宗祠里挣下。
剩下的,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在这吞人不吐骨头的荣国府里,如履薄冰,苦苦挣扎。
“三爷,既然醒了,就别在这儿装死狗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如同一根沾了污水的搅屎棍,将这悲凉的气氛搅得粉碎。
贾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
几个身强力壮的豪奴,正带着戏谑的表情,围了过来。
为首那人,一身酱紫色的缎子夹袄,脚下是崭新的厚底皂靴,在这泥泞之地也纤尘不染。他手里,一根镶了黄铜头的乌木马鞭,正被不耐烦地在掌心敲打着。
这人贾枭认得。
大管家赖大的儿子,赖尚荣……不,不对。
贾枭的目光扫过那人身后。
更远处,一顶青呢小轿安稳地停着,轿帘半卷,里面一个锦衣华服的身影正懒洋洋地靠着,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快意。
那才是赖尚荣。
面前这个,是他的头号走狗,豪奴头目——赖彪。
赖彪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母子,嘴角咧开一个轻蔑的弧度。
“三爷,我们赖大爷已经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