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柔和的女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汤姆的耳膜,贯穿他早已绷紧的神经。
“本店已打烊,请顾客立即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像是宇宙的弦被骤然拨断。
视野里所有的光,无论是头顶巨大的照明灯,还是远处样板间里透出的暖黄色温馨光晕,都在这零点零一秒内,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并非昏暗。
而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黑暗。
一种带有实质性重量的黑暗,浓稠得如同液态的沥青,将整个无限商场彻底封缄。它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声音。前一秒还回荡在空间里的广播余音,瞬间被这片死寂吸收得干干净净。
汤姆蜷缩在巨大的金属货架顶端,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是擂鼓,震得他胸腔发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恐惧,不再是心理层面的情绪,而是具象化的生理反应。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在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玻璃碴。
他必须下去。
待在高处,就等于是在这片黑暗中竖起一个最醒目的靶子。
汤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货架上滑落,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剧痛从膝盖传来,但他不敢发出任何痛呼,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腥。
他摸索着,像一只受惊的鼹鼠,在黑暗中匍匐前进。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粗糙的木板、柔软的布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凭借着记忆,朝着之前看到的一个卧室样板间的方向爬去。
终于,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光滑的木质柜门。
是衣柜!
汤-姆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柜门,一股浓烈的、廉价的木料与甲醛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他此刻却觉得无比亲切。他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蜷缩在挂着的几件样衣下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柜门拉上,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世界,被压缩到这方寸之间。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是一个世纪。
一种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这片死寂。
咔哒……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远处的瓷砖地面。
咔哒……
汤姆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咔哒……
声音的频率极高,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般的精准。每一下的间隔,都像是用原子钟计算过一样,分毫不差。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人类走路,无论如何都会有轻重、缓急的变化,绝不可能如此恒定。
汤姆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不敢打开屏幕,那光亮在这片黑暗中无异于灯塔。他只是凭着感觉,摸索着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然后用手掌死死捂住摄像头旁的LED灯珠,只让一丝微弱的光线,从指缝间漏出去。
那道微光,透过衣柜的缝隙,投射出去,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细长而摇晃的光柱。
光柱扫过地面,照亮了铺着廉价地毯的卧室样板间,照亮了床脚,照亮了梳妆台。
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了。
汤姆的呼吸已经彻底屏住,胸口憋闷得发痛。他的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一个影子,出现在了光柱的边缘。
那是一个穿着标志性黄色制服的人影,正从卧室样板间的门口,缓缓走来。
汤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太高了。
这个人影的身形,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天花板距离地面至少有三米,而它的头顶,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它的身体,与其说是“高大”,不如说是被强行“拉长”了。
两条腿纤细得如同竹竿,支撑着同样不成比例的躯干。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双臂。
那两条手臂极长,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甚至已经越过了膝盖,随着它的走动,在空中轻微地晃荡着。
它在巡视。
汤姆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源自动物本能的战栗。
他手中的光束,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疯狂摇晃。终于,那道光,不受控制地向上抬起,掠过了那个“员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