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在曼哈顿的秘密公寓后,娜塔莎坐在镜子前,久久没有说话。
冰冷的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悸。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
桌子上放着一份神盾局的常规汇报表,加密的终端屏幕亮着微光,光标在一片空白的文档上孤独地闪烁。
她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大脑的神经突触仿佛被烧断了,无法组织起任何符合神盾局规范的逻辑语言。她该如何汇报?说自己被一个面具蛊惑,差点亲手释放了一个足以毁灭整个小队的收容物?说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前就彻底崩溃?
她的脑海里,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正在疯狂交织、撕扯。
一边是那个柔软的、橙色粘稠的生命体。
SCP-999。
它扑进怀里的触感,温暖,带着一点弹性。它散发出的香气,是童年记忆里最纯粹的花生酱甜香。被它包裹的瞬间,所有痛苦,所有罪孽,所有在红房留下的伤疤,都在那份纯粹的喜悦中消融。那是一种能洗涤灵魂的治愈。
另一边,是那个洁白的、流淌着黑色液体的悲剧面具。
SCP-035。
它没有物理接触,仅仅是隔着一层强化玻璃。可它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挖掘出她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记忆与悔恨。它幻化成她内心最渴望拯救的那个“高尚的自己”,用她自身的同情心编织成最致命的陷阱。那股腐蚀性的恶臭,此刻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一个带来极致的乐。
一个带来极致的死。
“神盾局一直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可以被掌控的。”
娜塔莎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干涩地自言自语。
“任何威胁,都可以被分析,被理解,被消灭,或者……被利用。”
这是尼克·弗瑞的信条,也是她过去奉行的准则。宇宙魔方可以被研究,外星科技可以被逆向工程,就连绿色的愤怒巨人,也可以被引导成为战友。一切都是资源,一切都有价值。
但基金会的逻辑,完全不同。
他们不消灭。
他们不利用。
他们只是在收容。
这个词在娜塔莎的脑海里回响,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分量。
他们像一群最顽固的守墓人,守着一堆随时可能引爆整个世界的火药桶。他们不试图拆解炸弹,也不奢望利用炸药的能量,他们只是用尽一切手段,确保这些火药桶永远,永远不会被点燃。
这种理念,在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闻所未闻。
更让她感到动摇的,是基金会展现出的那种纯粹性。
神盾局在维护世界和平的同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理事会的权力倾轧,不同部门间的资源争夺,特工之间的尔虞我诈与利益平衡……她自己就是这套体系中最顶尖的玩家之一。她熟悉那些肮脏的交易,也擅长那些不见光的手段。
但苏晨所领导的这个组织,似乎完全超脱于此。
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防止世界走向崩溃。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冷酷地牺牲D级人员,可以毫不犹豫地抹除知情者的记忆,也可以决绝地将一个又一个超出理解范畴的“神”或“魔”锁进冰冷的盒子里。
那种为了全人类存续而表现出的非人道的冷酷和决绝,竟然比充满了人情味、却也充满了私欲的神盾局,更具有一种令人战栗的感染力。
娜塔莎的指尖划过汇报表的标题——《关于“基金会”初步接触及潜在合作价值评估》。
她忽然觉得这个标题无比讽刺。
评估?自己拿什么去评估一个收容着“神”的组织?用神盾局那套政治博弈的标尺,去衡量一群宇宙灾难的看守者?
她输了。
从踏入Site-17站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来评估的,而是被评估的。
此时,Site-17站点的地下深处,监控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