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经济这些年发展得快，是好事情。但跑得太快，有些地方秩序就跟不上，难免会出现各种波动和问题。我们单位的性质，你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就是哪里有问题，或者需要提前防范梳理，可能就需要人去。”
她说着，挽着高博文手臂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声音也放轻了，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柔和情愫。
“所以，像今天这样，能跟你安安静静吃顿饭，走走聊聊的时光，我很珍惜。有时候想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份对平静相处时光的留恋，和对未来可能聚少离多的隐约预感，已经清晰地传递出来。
高博文心里动了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无声的安慰。
他明白钟小艾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那不是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
钟小艾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说。
“我这次接下来的具体去向，是汉东。”
“汉东？”
高博文微微一愣。
这倒是有些巧了。
“嗯，主要是……我父亲的意思。”
钟小艾提到父亲，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特意安排的。我和他之间，有些事……自然瞒不过他。”
她话没点透，但高博文立刻明白了。
她和自己之间关系的发展，恐怕早已落入那位钟父的眼中。
这次将她调往汉东，既是工作安排，恐怕也未必没有几分就近观察，或者将自己这个“变量”纳入其视线范围内的考量。
高博文心里一时有些恍惚。汉东，那个他名义上的“老家”，父亲高育良此刻正在长阳市奋力打开局面，母亲吴淑芬也在那边辅助。如今钟小艾也要去……这其中的关联和意味，由不得他不多想几分。
他能猜到几分缘由，钟父或许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勾走了女儿心思”的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成色，同时，将自己女儿放在汉东，或许也有借她之眼，观察汉东局势，甚至……观察高育良的用意？
但有个更大的疑问，盘旋在高博文心头——钟父的身份与具体职务，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的印象碎片。按照某些轨迹推演，大概十五年后，以钟小艾的家世背景和她自身的能力，达到类似某些“二代”人物中佼佼者的层级，甚至可能更高，是很有可能的。如果以此倒推……
高博文在心里快速做着推测。常见的、稳妥的发展路线，父辈的根基和提携至关重要。
按照这个逻辑推测，钟父现在的职务，很可能比他印象中某类人物的父亲还要高上半级到一级左右。大约在一级行省级别的核心圈层，或者二级行省级别的顶尖位置？三级行省级别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当然，这些只是他基于有限信息和常见模式的猜测，具体如何，恐怕只有亲眼见到钟父，或者得到更确切的信息才能知晓。
“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博文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清楚自己的分量。别说那惊世骇俗的满分高考成绩还没公布，单是自己这十六岁的年纪，就还没到能够平等、正式地去拜见那种层级人物的资格。至少，还得再等一两年，等自己的事业有更坚实的根基，等年龄带来的“孩童”印象被更多的成就冲淡一些。
想到这里，高博文将思绪拉回现实。既然钟小艾要去汉东，而父亲又在长阳……
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去汉东的话，工作重心会在省里，还是会下沉到地方？我父亲前段时间调到长阳市了，那边……听说最近动静不小。”
钟小艾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心思。
她看了高博文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具体的工作安排，要等到了汉东才知道。不过，既然是综合性的巡查梳理，长阳市如果情况比较突出，自然会在视野之内。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上面提一提，建议重点关注一下长阳方向的情况。”
她给了高博文一个让他放心的、浅浅的笑容。虽然不能承诺什么，但这个表态已经足够。长阳会是京州之后的第一站，高博文特意提它，说明当地情况确实需要留意，而且很可能与他父亲高育良的施政有关。
她既然领会了，自然会酌情关注。
“谢谢。”
高博文诚恳地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高博文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
“对了，小艾姐，你对昊阳科技这家新公司的选址，有什么看法吗？我目前心里有几个备选，有点拿不定主意。”
“哦？哪几个？”
钟小艾饶有兴致地问。
“京州，汉东的省会，基础最好，高校和人才资源相对集中，交通便利，但竞争也最激烈，各种关系盘根错节。”
高博文掰着手指头数。
“京海，沿海城市，经济活跃，对外贸易方便，风气更开放，但离内陆腹地稍远，产业链可能不如内地完善。长阳……就是我爸现在在的地方。还有吕州，汉东另一个重要的工业城市，底子也不错。”
钟小艾认真听完，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让我选，我觉得长阳比较合适。”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高博文的意料。
他苦笑道。
“小艾姐，长阳……现阶段是不是太贫瘠了点？我了解过，它在汉东省内的GDP长期垫底，交通不便，没有像样的高校，科研人才几乎为零，各类配套设施也很欠缺。在那里开局，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他设想过在长阳投资的场景。
开局投一个亿，后续根据进展追加到几亿、十几亿甚至几十亿。
这笔巨额投资砸下去，必然能极大带动当地就业、消费和相关配套产业，对拉升当地的GDP数据会是立竿见影的效果，对于当地主管领导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政绩。
但问题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当地得有能够承接这份投资、让它顺利生根发芽的土壤。而目前的长阳，在他收集的信息里，局面似乎有些混乱，基础条件也确实堪忧。
钟小艾却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面看着高博文，目光清澈而带着一种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