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挂在山谷里，吸进鼻子带着土腥和凉意。
清玄子推开石室门的时候，铁莹正在门外第三遍检查锤柄的裂缝，苏晴蹲在几步外的石台边调香——她的手有点抖，香灰撒出来一些，她没立刻收拾，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吞月蹲在清玄子脚边，打了个哈欠，银眼睛眯着往黑黢黢的门里瞧。
石室里潮，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亨利被粗麻绳捆在中间的石凳上，手脚腕子勒出深痕，头发散乱粘在额角，衬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他听见门响，抬头，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还硬撑着，里头全是血丝和一股子“老子不服”的狠戾。
清玄子走进去，没泡茶，甚至没带水。他径直坐到亨利对面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拍了拍道袍下摆——昨晚沾的煤灰还没拍干净。
两人之间隔了五步远。
“光明之下，皆为蝼蚁。”清玄子开口，声音不高，在石室里撞出点回音，“这话你信吗？”
亨利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别过脸去看石壁上渗水的痕迹。
清玄子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好。那换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石凳上的亨利肌肉绷紧了。
“你们百人队从黑石峡谷出发前，”清玄子语速平缓，像在聊天气，“地区主教——是叫罗德里克对吧？他是不是单独交代了别的话？关于……这片荒原底下，可能藏着的东西？”
亨利的脖子僵住了。
他慢慢转回头，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缩成两个针尖。喉结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门外，铁莹握锤柄的手紧了紧。苏晴停下了抖香灰的动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亨利声音发干，但努力绷着，“异端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能让你的瞳孔缩成这样？”清玄子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亨利大人，你是个骑士，不是搞阴谋的料。心里藏不住事。”
亨利咬牙，腮帮子鼓出棱角。
清玄子没等他反驳，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没什么光，也没念咒，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石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不是冷，也不是热，是种说不清的滞涩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开始缓缓搅动。
吞月在门外耳朵竖起，银眼睛眨巴：“主人要干嘛？里面那个不好吃……”
“道法里有门手艺，”清玄子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欣赏一件工具，“叫‘问心’。不伤皮肉，只碰灵魂。”
他抬眼，看向亨利：“你想试试灵魂被一寸寸翻开、晾在那儿的感觉吗？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个比喻，“就像把你这辈子所有不敢想、不敢记、藏在最旮旯角里的东西，全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你自己还得在旁边看着。”
亨利脸色从白转青，嘴唇哆嗦：“异端邪术！光明必将……”
“光明管不了这个。”清玄子打断他，手指往前递了半寸。
就半寸。
亨利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推在胸口，石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响声。他没喊出声——是喉咙先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然后惨叫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不是肉疼的叫声。铁莹在门外听过断骨头的人怎么喊，不是这样。这声音更……碎，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脑子里搅，疼得没了人腔。
吞月用爪子捂住耳朵：“噫——比杀猪还难听！”
惨叫只持续了三息。
清玄子收回了手。
空气里的滞涩感潮水般退去。亨利瘫在石凳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张大嘴喘气，冷汗把脏衬衣全浸透了，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他眼神涣散，刚才那股狠戾劲儿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接近本能的恐惧——动物看见天敌那种。
“现在，”清玄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能聊了吗？”
亨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点头，拼命点头。
“荒原……两个多月前，监测塔发现异常能量波动。”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那手指又递过来，“不稳定，但源很深……神殿判断可能是古代遗迹复苏的前兆。‘考古与净化司’那边一个月前就立项了，专家团……三日后抵达。”
清玄子没动：“你们这百人队的任务？”
“不是剿匪……是前锋，控制现场，等待专家团接管。”亨利喘着气，“罗德里克主教私下交代……如果遗迹确认复苏，里面可能有……‘上古契约之物’，必须优先获取，上交圣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