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会开完,青云谷就像架上了发条的铜钟,各个零件咔哒咔哒全转了起来。
清玄子闭关前,把那块“零食库”的控阵符令掏出来,递给铁莹。符令是块巴掌大的暗铜色铁牌,上面刻的符文歪歪扭扭——是石磊按他口述画的第三版,前两版画错了炸过两回。
“东三库房,”清玄子说,“禁制你布,钥匙你管。除了我和吞月,谁进去你直接敲。”
铁莹接过铁牌,手心沉甸甸的。她盯着那符文看了三秒,抬头:“道长,这玩意儿……不会再炸了吧?”
“理论上不会。”清玄子拍拍她肩膀,“要相信科学。”
铁莹嘴角抽了抽,把那句“信你才有鬼”咽回去。
下午她就开始布置。四个膀大腰圆的青云卫,两班倒,守在东三库房门口。库房是新腾出来的,之前堆废木料,现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缴获的圣光武器、破损盔甲、还有几箱苏晴净化过的信仰结晶,在昏暗里泛着暖白微光。
铁莹掐腰站在门口,对着四个大汉吼:“眼睛瞪大点!耳朵竖高点!一只耗子都不准放进去!”
其中一个叫大牛的嘿嘿笑:“铁莹姐,耗子进不去,咱这门槛半尺高——”
“闭嘴!”铁莹瞪他,“重点是耗子吗?重点是那兔子!”她扭头,指着蹲在五丈外、正用小爪子扒拉草根的吞月,“看见没?就那玩意儿!贼得很!会装可怜!会算数!还会偷吃!”
吞月耳朵动了动,抬起头,银眼睛无辜地看着铁莹,小嘴一张:“铁莹姐,我没偷吃。”
“现在没偷,以后呢?”铁莹走过去,蹲下,手指点着兔子鼻子,“听着,敢靠近库房三丈内,饿六天!六天!听懂没?”
吞月耳朵耷拉下来,整个兔蔫了:“……哦。”
它转身,委屈巴巴地往药圃方向蹦,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铁莹,眼神像被欺负的小孩。
铁莹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
苏晴在药圃里移栽新来的“夜露花”。这花是之前那只受伤的暗鸦叼来的,花瓣薄得像月光,只在深夜开,天亮就蔫。
她正小心挖坑,旁边递过来一小撮腐殖土。
哑叔站在那儿,咧嘴笑,嘴里没几颗牙。老人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土,但递土的动作轻得吓人。苏晴接过来,闻见一股陈年树根混着雨水的味道——这是哑叔自己攒的,比普通土好。
“谢谢哑叔。”她说。
哑叔摇摇头,指了指天空。残月刚爬上来,淡白色的,边缘有点毛边。他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咧嘴笑得更开了,眼里有光。
苏晴没完全懂,但觉得那眼神干净,像井水。
她埋好花根,浇水。花叶在月光下舒展开,淡银色脉络一闪一闪。
远处校场传来阿土的吼声:“三队!包抄!别挤一块!散开!”
新招的三十多个青云卫正在演练配合。阿土站在土台上,弓搭在肩上没拉,眼睛扫着下面。老疤——就是上次投降那个前“铁拳”附庸军军官——站在他旁边,额头冒汗,但声音挺稳:
“看见没?‘铁拳’的盾阵,弱点在两翼交接处。他们习惯右翼压前,左翼跟进,中间就有个缝,半息宽。够一杆矛捅进去。”
一个新兵举手:“疤哥,那要是他们换阵呢?”
“换阵?”老疤抹了把汗,“换阵更慢。你趁他换的时候,往领队的脑袋上招呼就行——他们领队盔甲最亮,好认。”
阿土补充:“还有,别怕他们吼。吼得越响,心里越虚。真狠的,不说话。”
新兵们点头,眼里有光,不是恐惧,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明白。老疤看着,心里松了点——三天前这帮小子还拿不稳矛,现在至少知道往哪儿捅了。
深夜。静室。
清玄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条子。他闭着眼,内视丹田——金丹还是那副冰裂纹瓷器的模样,裂缝没扩大,但也没合上。黑月碎片悬在胸前,幽光吞吐,慢得像老头打呼噜。
吞月蹲在他膝盖上,银眼睛半睁半闭,耳朵耷拉着。
忽然,兔子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慢慢竖,是“唰”一下绷直,像被针扎了。它猛地抬头,银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窗户外面,远得没边的方向。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撒娇,是警告。
清玄子睁开眼。
“主人,”吞月用小爪子扒拉他的手,爪尖有点抖,“那里……好香好香的味道变浓了。”
“哪里?”
“就是地图上那个圈,‘寂静沼泽’。”兔子抽了抽鼻子,银眼睛眯起来,“但混进了别的味……铁锈味,还有……石头碎掉的味道。不好闻。”
清玄子没说话。他伸手,抚平吞月炸起的背毛,一下,一下。
兔子还在呜呜,声音压得很低:“像……像有个大盒子,本来关着的,现在裂了条缝。香的是盒子里头的,铁锈和石头是盒子外头的……有人在砸盒子?”
清玄子眼神深了点。
他记下这话。香的是高纯能量——遗迹核心?铁锈是金属,石头是土——结构破损?外力破坏?
遗迹,果然在变。
而且变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同一时间。荒原西部。废弃矿洞深处。
火把插在岩缝里,光一跳一跳,把洞里的人脸照得狰狞变形。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不是嚼骨头,是嚼骨头缝里最后那点肉渣和筋。
矿洞里挤了三百来人,大部分坐着,眼神呆滞。空气里有股混着血腥、汗臭和粪便的味儿,浓得化不开。
卡恩靠着洞壁,独眼在黑暗里发红。
他扫过洞里一张张脸。绝望的,麻木的,还有几个眼里闪着绿光——那是饿疯了的兽性。
火把“啪”地炸了个火星。
卡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等死,还是搏一把?”
洞里死寂。
卡恩站起来,走到火把下,火光把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照得发亮。
“那山谷里有粮!有药!有女人!”他吼,“新建的流民点,守兵不到五十,全是新兵蛋子!”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犹豫着开口:“头儿……逃回来的兄弟说,那道士邪门。还有那兔子……兔子能吃刀剑。”
“放屁!”卡恩一脚踹过去,老兵闷哼倒地。
他抽出那把缺口的长刀,走到洞壁前,抡起刀狠狠劈在石头上!
“铛——!!!”
火星四溅。
“老子跟着莱恩侯爷,砍过的神官法师能堆成山!”卡恩扭头,独眼扫过所有人,“一个受伤的废物,一只兔子,能把我们三百条好汉怎样?!”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宰了道士,烤了兔子!抢过来,我们活!抢不到——大不了一死。总比在这洞里烂成骨头强。”
角落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然后,另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颤:“头儿说得对……等死也是死……”
“拼了!”有人吼。
“拼了!!”
声音从几个角落响起,接着蔓延,像火苗掉进干草堆。压抑的、疯狂的嚎叫混在一起,撞在洞壁上,嗡嗡回响。
卡恩笑了,笑得狰狞。
最后三匹瘦马被拖到洞中央,刀捅进脖子时连叫都叫不出声。血喷出来,有人直接扑上去用嘴接。肉割下来,没烤,生吃,囫囵吞。
卡恩嚼着带血的肉块,独眼看着洞外——东方,天还没亮,黑得最深的时候。
他舔舔嘴角的血,低声笑:“烤兔子……老子还没吃过会发光的兔子。”
旁边一个小兵偷偷咽了口唾沫,小声对同伴说:“……说起来,俺好久没吃过肉了。兔子肉,烤着好像确实挺香?”
同伴扭头看他,眼神像看死人。
青云谷。静室。
清玄子把吞月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蒲团边。兔子还盯着西边,耳朵支棱着。
“睡吧。”清玄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