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歪得厉害,光斜着劈进山谷,把影子拉得老长,瘦仃仃地趴在石头上。
阿土的箭尖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手指扣着弦,没松。
五十步外,那百来号人钉在原地,没再往前挪一寸。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那道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像有人拿烧火棍随手划的。他空着手,就拎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绳子勒得死紧。
铁莹猫在谷口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啐了口唾沫:“真会挑时候。”她余光扫过旁边——石磊那书呆子正推眼镜,嘴唇无声地动着,估计在数对方身上有几块铁片;苏晴攥着药囊带子,手指节有点白;老疤蹲得更低,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只有眼珠子在转。
清玄子从谷里走出来时,肩膀上趴着的吞月先抽了抽鼻子。
“主人,”兔子声音压得细细的,“味儿不对。”
“怎么说?”
“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吞月银眸子眯起来,耳朵转向那边,“烂树根混着铁锈,还有……啧,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
清玄子拍了拍它脑袋,走到队伍前头。道袍下摆沾着灰,走起来微微晃。他没看独眼汉子,先看了眼西边——粮仓那边,饼香味还没散干净。
铁莹凑过来,锤子柄捏得咯吱响:“道长,看队形不像流寇。太齐了。”她顿了顿,“后头林子里,阿土的人说没看见埋伏……但保不齐。”
“嗯。”清玄子应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向五十步外。
独眼汉子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那汉子忽然动了——不是冲过来,是单膝往下一跪。
“咚。”
膝盖砸在硬土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里一沉。他身后那一百来人,几乎同时,“哗啦”一片,全跪下了。动作齐得不像话,连膝盖着地的动静都差不多。
谷口这边,青云卫们手里的家伙没松,但好几张脸上明显懵了一下。有人喉结动了动。
铁莹眉毛挑起来:“啥意思?打不过就拜年?”
清玄子没接话。他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腰板挺着,手放在膝盖上,脏兮兮的皮甲用麻绳捆得结实。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乱瞟,就连呼吸声都压得低。
像一群……等着下令的老兵。
“起来说话。”清玄子开口,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去。
独眼汉子起身,动作利索。后面人也跟着起来,没一个拖泥带水。
“俺叫独狼,”汉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莱恩侯爵领,亲卫队队长。”
铁莹“哈”了一声,笑声里没半点温度:“那个被教廷捏在手心里的侯爵?怎么,他老人家派你们来送礼?”
独狼独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把手里麻袋往前一递:“侯爵让俺们来……求援。”
求援两个字砸下来,谷口静了一瞬。
铁莹扭头看清玄子,嘴型在说:“扯淡吧?”
清玄子没动,看着独狼:“侯爵的人,怎么跑到我这荒山野岭求援?”
“侯爵被‘东西’控住了,”独狼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子不听使唤,但脑子……偶尔还能醒。他趁醒的时候,让俺们逃出来,来找道长。”
他说着,又晃了晃麻袋:“这里头,是侯爵让俺们带的。他说,道长看了就明白。”
清玄子对铁莹点了点头。
铁莹走过去,接过袋子,手指捏了捏——里头有硬物,还有卷起来的什么。她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道长,”她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地图。羊皮的。还有封信。”
清玄子这才走过去。他从袋子里抽出那张羊皮地图——颜色发暗,边角都磨毛了,叠得方方正正。展开,看了一眼。
地图上线条密得像蛛网,大部分符号他看不懂。但东北角有个用红颜料画出来的圈,圈旁边,刻着两个刀削斧凿般的古体字:
门扉。
清玄子手指在红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旁边一个复杂的符文上——那玩意儿他看着眼熟。
“石磊。”他喊。
石磊几乎是蹿过来的,眼镜片差点怼到地图上。他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几秒,呼吸声突然就重了。
“老师!”他声音发颤,“这、这是高阶禁锢符文……跟天工族遗迹里那些有点像,但更老!这结构是专门用来封‘活物’的,还得是……特别能折腾的活物。”
“活物?”铁莹插嘴。
“对!”石磊手指虚点着符文几个关键节点,“您看这儿,能量回流设计成三重锁链式,这儿是意识干扰阵列……这配置,关头龙都嫌浪费!”
清玄子点点头,把地图递给石磊,看向铁莹:“信。”
铁莹从袋底摸出个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张叠起来的纸。纸挺新,但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发抖,像病人勉强写的。
清玄子接过,展开。
字不多,就几行:
“清玄子道长:
见信时,我恐已非我。‘信仰之种’蚀我神魂,时日无多。然此事必告于你——教廷于荒原深处所寻之‘门’,非宝藏,乃监狱。
门后所囚之物,光明主宰亦畏之。钥匙有二,伊莎贝尔持‘开’,我存半把‘关’。然半把无用,须合一方启。
图上红圈即门之所在。然万勿近前!凡近者,必为‘祂’所视。
若你执意往之,需取我半钥。钥在我女莉莉丝手中,彼藏于侯爵领西旧矿洞,有守卫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