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如果公开审的时候,有人煽动,有人闹事,有人趁乱跑了,”奥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吗?”
清玄子没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瞭望塔上的火把光在风里一明一暗,像星星掉在地上还没熄灭。更远的地方,是流民营地那片连成一片的、微弱的灯火——那是用破布和纸糊的灯笼,光弱得可怜,但在黑夜里,它们亮着。
“奥托,”清玄子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咱们领地里,现在有多少人吗?”
奥托愣了一下:“上次统计是四千七百多人,加上这半个月新来的流民,应该过五千了。”
“五千人。”清玄子重复,“五千个活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来这儿,有的是为了口吃的,有的是为了躲仇家,有的是实在没地方去了。”他停了一下,“但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咱们有高墙,有弩炮,有龙血结晶。”
他转回头,看着奥托。
“他们留下来,是因为觉得在这儿,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清玄子说,“不用天天担心说错话被举报,不用怕半夜有人破门而入把人拖走,不用为了给孩子弄点止疼药就把祖传玉佩当了还得被当贼防。”
奥托的手指又攥紧了。
“明天公开审,可能会出乱子。”清玄子继续说,“可能会有人闹,可能会有人跑,可能会有人骂我妇人之仁。这些我都想过。”他顿了顿,“但比起这些,我更怕一件事——我怕咱们建起来的这个地方,慢慢变得和外面那些地方一样。怕咱们也开始用恐惧统治,用秘密杀人,怕咱们也开始觉得‘为了大局,牺牲几个小人物没关系’。”
他说完,屋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烛火燃到最后,火光开始发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奥托终于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对清玄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清玄子说:“名单上十七个人,天亮前会全部带到校场后边的临时拘押棚。分开的,彼此不见面。”
“嗯。”
“我会安排人在棚子周围盯着。”奥托又说,“不会让他们跑,也不会让人进去串供。”
“好。”
奥托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他在门口站了一瞬,侧过头,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藏在黑暗里。
“道长,”他说,“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清玄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头疼得像要裂开。吞月蹭了蹭他胳膊,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清玄子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吞月说还是对自己说,“就是……有点累。”
他把桌上那封密信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侯爵那华丽的花体字在烛光下显得有点滑稽,像个小丑在纸上跳舞。信的最后一句写着:“此事务必保密,若泄,尔等皆死。”
清玄子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校场的方向,开始有火把光晃动——那是铁莹带人在布置场地。更远处,流民营地的灯火一片一片地熄灭,人们陆续睡下。瞭望塔上守夜的民兵打了个哈欠,抱着弩靠在垛口上,眼睛盯着黑暗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
一切都还在继续。
清玄子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头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拍打礁石。他能感觉到金丹处那个空洞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蚕食那最后一点支撑。
但他没动。
他只是坐着,等着天亮。
深夜,清玄子来到奥托独居的小屋外。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擦。
清玄子推门进去。
奥托确实在擦东西——擦他那把短刃。刃身已经擦得锃亮,能照见人脸了,但他还在擦,动作机械,一下,又一下。皮质的刀鞘被他擦得发白,边缘都快磨破了。
清玄子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奥托也没抬头,继续擦刀。烛光下,他握着刀柄的手红得厉害,有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但他像没感觉一样,还在擦。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擦刀,一个看着。
过了很久,清玄子才轻声开口:
“奥托。”
奥托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妹妹,”清玄子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擦刀的动作彻底停了。
奥托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紧紧攥着刀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眼睛里的光晃得支离破碎。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
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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