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放下符文镜。
那东西挺沉，巴掌大的铜框里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符文。用久了会烫手，现在正烫着他的掌心。
他揉了揉眼睛。
不对，不是眼睛的问题。疼是从里面来的，从太阳穴后面某个深处，一路钻到丹田那地方。像有根针在里头搅，搅得他胃里跟着翻。
一夜了。
他就站在这儿，站了一整夜。看那片营地在黑暗里炸开花，看那些火光亮了又灭，看人影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刚开始还挺有意思，像看蚂蚁窝被人捅了。看到后半夜，就只剩下累。
累，还有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道长。”
奥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家伙走路没声，跟鬼似的。
清玄子没回头，把符文镜递过去。奥托接过去，手指擦过镜面，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情况怎么样？”清玄子问。他嗓子干得发哑，清了清，还是哑。
“乱。”奥托站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营地。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营地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像快死的人最后几口气。“乱成一锅粥。前半夜是爆炸，后半夜是噪音，黎明前那会儿——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误伤？”
“嗯。巡逻队听见动静，以为是咱们的人摸过去了，放箭。射中三个，死了一个。”
奥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但清玄子听出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算了，他也说不清。
“士气呢？”
“崩了。”奥托顿了顿，“至少那些新兵和仆从军崩了。我看见有人蹲在角落用头撞柱子，一下一下的。还有人抱着封信哭——估计是家里捎来的。”
清玄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那根针还在搅，搅得更狠了。
“铁莹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
“能量消耗报告在这儿。”奥托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没递过来，直接念，“小型爆裂符文用了七十二个，噪音符文三十八个，移动幻象符文十二个。铁莹说库存还够再来两晚，但再做新的就得等材料——硫磺粉快没了。”
“硫磺粉……”清玄子嘀咕了一句，“回头让石磊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用别的玩意儿替代。要相信科学嘛，火药又不是非得硫磺不可。”
奥托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估计是没听懂。
“石磊自己也有报告。”奥托又掏出一卷纸，这卷更厚，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表，“他说愿力波动异常活跃，比平时高出……我看看……四成左右。主要集中在营地西北角，就是苦修者扎营那块。”
“苦修者？”清玄子挑眉。
“嗯。石磊说他们的愿力跟别人不太一样，更……更凝实？他是这么说的。而且有排斥反应——咱们的愿力监测符石靠近那边时，读数会跳，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推。”
清玄子接过那卷报告，没细看。图表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看得他头疼。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还有别的吗？”
“龙血结晶的温度记录。”奥托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昨晚每次陷阱触发，对应的结晶温度都有轻微上升。波动曲线基本同步。”
清玄子接过本子，扫了一眼。
确实。那些用红笔标出来的时间点，下面都跟着个温度数值。三十七度、三十八度、三十九度……最高到四十二度，然后又慢慢降回去。
像会呼吸似的。
“石磊怎么说？”
“他说还在分析。但初步判断，龙血结晶可能对‘剧烈情绪波动’有反应——恐惧、愤怒、绝望之类的。”奥托顿了顿，“而且距离越近，反应越强。”
清玄子没说话。
他望向那片营地。现在天光大亮，能看清细节了：倒塌的帐篷、翻倒的板车、散落一地的杂物。人影在废墟间缓慢移动，像一群被抽了魂的傀儡。
成功了。
他们的“惊蛇夜行”计划成功了。把联军折腾了一整夜，没让他们合眼，没让他们吃饭，还让他们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士气崩了，体力耗了，精神也快到极限了。
可是——
“你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清玄子突然问。
奥托想了想：“两三天。最多三天。再这样来两晚，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溃。”
“然后呢？”
“然后？”奥托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就退了。咱们赢了。”
清玄子摇摇头。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垛口，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石头冰凉，隔着道袍渗进来。他仰起头，看头顶那片刚亮起来的天空。
灰蓝色，干净得有点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