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硝烟弥漫的天空时，奥托如同融入光线的影子，无声返回工坊区。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草木汁液的味道——在外围潜伏了一整夜，监视着联军退却后那片死寂的营地。脸上没什么倦色，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冰冷专注，像一把擦净了血、重新入鞘的刀。
工坊区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工匠扯着嗓子的吆喝，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混在一块儿，搅动着浑浊的空气。空气里飘着铁锈味、药草味、还有隔夜食物馊掉的酸气。
奥托穿过忙碌的人群。有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这个总是沉默、眼神像冰锥一样的刺客队长，在经历了昨晚炮塔齐射的震撼和今天凌晨“棺椁”光柱诡异增强的传闻后，显得更加……难以接近。
他没在意那些目光，径直朝着后勤管事的帐篷走去。
帐篷搭在几堆修补了一半的铠甲和破损的箭矢筐旁边，简陋得很。管事儿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叫老周，以前是跑商的，算盘打得精，人也抠搜。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子后面，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在一本厚厚的、边角卷得厉害的账本上划拉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桌面上堆满了东西：几支秃了毛的笔，半碗黑乎乎的、早就凉透了的糊糊，还有一堆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条。最显眼的，是几个空了大半的布袋，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粮食或药材底子。
“老周。”奥托停在桌前。
老周吓了一跳，手里炭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抬头，看见是奥托，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笔，搓着手站起来：“哎哟，奥托大人！您……您这是刚从外面回来？辛苦了辛苦了！有事儿您吩咐！”
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和焦虑——管着这么个濒临断粮断药的摊子，谁也笑不出来。
奥托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堆满账本的破木桌上。
咚。
一声不闷不响的轻响。
老周的目光下意识地落过去，然后，他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把酒壶。
不是普通货色。壶身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打造的，线条流畅，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十几颗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玛瑙，在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里，折射出奢华又冰冷的光芒。壶嘴和壶盖边缘还有精细的藤蔓浮雕，一看就是贵族老爷们才会用的玩意儿。
跟周围这破帐篷、破桌子、还有老周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袍子，格格不入得刺眼。
“这、这……”老周的声音有点抖，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悬在酒壶上方，“奥托大人，这……这可是好东西啊！看这成色，这宝石……我的老天爷，这要是拿去黑市……不，就算是正经的商会，也能换……能换多少粮食药材啊！”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穷怕了的人看见巨额财富时的本能反应。“大人，您这是……缴获的？要……要充公入库？”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奥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给道长补身子，”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或者换成药材。你处理。”
没有解释这酒壶怎么来的（从傀儡侯爵帐篷里顺手牵羊），没有一丝不舍，甚至连多看那奢华玩意儿一眼都没有。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大人！等等！”老周急了，追出一步，“这……这宝石，是真的吧？别是……别是玻璃的啊！”
这话问得实在有点掉价，但老周管不了了。他得确认，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画出来的。
奥托脚步没停，已经走出了几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铁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正带着两个工匠清点刚修复好的几架轻型弩机。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黑灰和暗红血渍的皮甲，锤子随意地扛在肩上。显然，她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她没看奥托，而是斜了老周一眼，嗓门一点没收着：“真的假的都得上交充公！再啰嗦，下次发物资给你发一壶凉水！抱着你的账本算去！”
老周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抱起酒壶，紧紧搂在怀里，嘴里嘟嘟囔囔地退回了帐篷，但那双眼睛还黏在宝石上，闪闪发光。
铁莹这才把目光转向奥托的背影。她挑了挑眉，眼神有点复杂——惊讶肯定是有的，还有点别的，像是……认可？或者说，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
奥托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了下来，但没回头。
铁莹也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锤子交给旁边一个工匠，然后做了个让奥托有点意外的动作。
她伸手，从自己后腰的皮鞘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算长，匕身暗沉无光，像是故意做哑光处理，反射不出什么光亮。但刃口在晨光下，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的符文光泽，看着就透着股森冷。刀柄缠着磨损严重的深色皮绳，皮绳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暗红色污渍，深深浸进了皮革纹理里，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样子。
她握了握那匕首，似乎犹豫了那么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抬手，将匕首朝着奥托抛了过去。
“接着。”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