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将那份刻着恐惧与渴望的眼神收入眼底,心中波澜不惊。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伏在地上的何大清,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隔绝了何大清卑微的视线,也隔绝了院子里窥探的目光。
何大清在冰冷的地面上保持着跪姿,直到双腿彻底麻木,才在无尽的惶恐中,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投名状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位陈先生的裁决。
他这条命,连同他一家老小的命,都悬在了陈耀的一念之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平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城外的炮火声时断时续,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城内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粮食和物资的极度短缺,将人性中最原始的贪婪与自私彻底激发了出来。九十五号院这个小小的天地,也成了这乱世的一个缩影,各种矛盾日益尖锐。
刘海中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面破锣,给自己封了一个“治安主任”的头衔。
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拿着那面破锣,在院子里“当!当!当!”地敲上几圈,扯着嗓子喊几句无关痛痒的口号。
他挺着日渐消瘦的肚子,努力摆出一副官架子,享受着这种虚假的权力带来的满足感。
院里的人大多对他嗤之鼻鼻,但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也没人愿意去招惹这个喜欢上纲上线的“官迷”。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
阎埠贵揣着几张不知还能不能换来东西的票证,愁眉苦脸地出了门,想去黑市上再碰碰运气。
他前脚刚走,两道鬼祟的身影就从刘家探了出来。
是刘海中的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
兄弟俩对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猫着腰,一溜烟地钻进了阎家的屋子。
他们的动作很明确,目标很清晰。
片刻之后,两人扛着一个瘪了一半的麻袋,从阎家窜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手的窃喜。
那里面,是阎埠贵东拼西凑、藏在床板底下,准备用来度过最艰难时期的半袋棒子面。
阎埠贵在黑市上转了一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感觉到不对劲。
屋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扑到床边,掀开床板。
空的!
下面垫着的几块砖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的粮!我的粮食!”
阎埠贵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踉跄着冲出屋子,双眼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院子里背着手、踱着方步的刘海中。
“刘海中!”
阎埠贵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你管管你那两个畜生儿子!他们抢了我的口粮!那是我的救命粮啊!”
他冲到刘海中面前,指着刘家的房门,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治安主任’,你就是这么管治安的?你这是带头搞破坏!”
刘海中被他吼得一愣,那张圆脸瞬间拉了下来。
院里的住户听到动静,纷纷探出了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刘海中感觉自己的“官威”受到了挑战。
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脖子一梗,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反驳道:“阎埠贵!你嚷嚷什么!”
“私藏粮食!你还好意思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全城共克时艰的时候!你个人主义思想严重,私自囤积居奇,这是在城里犯忌讳的!你知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戳到阎埠贵的脸上。
“就你这种行为,我要向上级公所汇报!让他们来查查你!看看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汇报”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阎埠贵瞬间吓得脸色煞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在这乱世里,一旦被扣上个帽子,被“汇报”上去,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