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情况,若是不主动说明,恐怕就得被定性为‘大房产主’。”
张建军的目光终于从地契上移开,直视着陈耀的双眼。
“到时候,形势可就不妙了。”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直接的威胁,但组合在一起,却是一张无形的绞索,瞬间套紧了陈耀的脖子。
心脏在那一刻,猛地向下坠去,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窒息感。
“大房产主”。
这五个字,在未来的岁月里,将成为无数人共同的劫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即将席卷全国的“经租房”政策,已在新政权内部酝酿。
那是悬在所有房产拥有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他早已为此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那瞬间的窒息感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闪过的一道果决的光芒。
他没有去辩解这些“产业”的来源是否干净,那在当前的大势之下,毫无意义。
他选择顺着张建军的话锋,主动将自己推向“革命”的轨道。
“张科长!”
陈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激动”。
“您这一句话、可真是点醒了我这个糊涂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几份最贵重的地契。
然后,当着张建军的面,他将那叠纸用力地在左手掌心拍了拍。
“啪!”
“啪!”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是在拍掉那些旧时代的尘埃。
“我陈耀,绝非那等靠着剥削人民过活的吸血鬼!”
陈耀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坚定,语气激昂,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商人,而像是一个正在革命会议上慷慨陈词的进步青年。
“这些铺面和仓库,我承认,都是我用胆识和手段,从那些恶霸奸商手里‘抢’来的财富!”
“可我时刻记得,我一刻也不敢忘!这些财富是带着旧时代的污点的!是不干净的!”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充满了说服力。
他将那叠厚厚的地契整理好,双手捧着,郑重地、决绝地,递向张建军。
那姿态,带着一种为信仰慷慨就义的悲壮。
“因此,我早就决定了!”
“我准备将宣武门那个最大的仓库,以及琉璃厂的几家核心铺面……”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加重了所有人的呼吸。
“全部、无条件地‘捐’献给咱们的新政府!”
陈耀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用这些产业,去支援前线,去建设咱们的新北平!”
“我陈耀,就是要走一条和旧世界彻底划清界限的道路!”
张建军看着陈耀那“义薄云天”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对他的判断更加确信。
此人,有胆识,有手段。
更重要的,是懂得审时度势。
在如今这个政治敏感期,这种主动“捐献”的姿态,是最好的政治投名状。
这比任何言语上的效忠,都来得实际,来得有分量。
“哈哈哈哈!”
张建军爆发出洪亮的笑声,他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在陈耀的后背上。
“好!”
那力道之大,让陈耀的身子都稍微晃了一下。
“觉悟高!心气正!”
张建军满意地接过那叠地契,那动作,仿佛不是接过了几张旧纸,而是接过了稀世珍宝,接过了陈耀一颗滚烫的“红心”。
“陈耀同志,你这份心意,我张建军绝对会如实上报!”
“新政府,不会亏待任何有觉悟的爱国青年!你放心!”
陈耀送走了张建军,吉普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他独自站在院中,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直到此刻,那块一直压在他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轰然落地。
他没有花一分钱。
仅仅用几份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契约,就换取了暂时的安全,以及一张宝贵的新时代的入场券。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就是利用这段宝贵的缓冲时间,将手中剩下的那些金条、银元等“硬通货”,尽快转化成更具战略价值的东西。
一种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贬值,反而会随着时间流逝愈发珍贵的东西。
历史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