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起了风。
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铃叮铃的响，碎碎的声响落进院子里，惊得廊下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留下几片零落的羽毛，悠悠扬扬地飘在半空中。梁之舟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翻书，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越过窗棂，望向院门外那条蜿蜒的石板路。
路的尽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雾色朦胧里，隐约能看见远处黛色的山影，像是被人用淡墨晕染开的画。这样的时节，本该是落雪的天气，前几日天阴得厉害，他还特意将暖炉生了起来，备好了新采的梅花茶，等着一场雪落，却偏偏等来了几日的暖阳，倒是让人有些怅然。
他合上书页，起身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来的落叶。叶片已经泛黄发脆，指尖稍一用力，便簌簌地掉了些碎屑。他记得韩霜雪说过，她喜欢这样的傍晚，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几分清冽的凉意，像是能把人心里的浮躁都吹散。
“梁先生。”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唤声，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软糯。梁之舟抬眼望去，看见邻院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竹篮站在门口，辫子上系着的红头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可是有什么事？”
小姑娘踮着脚，把竹篮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我娘做了桂花糕，让我送些过来给先生尝尝。她说，先生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平日里都顾不上吃这些甜口的东西。”
梁之舟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竹篮边缘的暖意，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红绳系着的糖，递给小姑娘：“替我谢谢你娘，这糖你拿着吃。”
小姑娘眼睛一亮，接过糖，道了声谢，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红绳在她身后甩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梁之舟低头看着竹篮里的桂花糕，糕体上撒着细密的桂花，香气清甜，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里。
他想起韩霜雪，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暮风微起的傍晚。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站在院门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寒，像是一朵开在寒枝上的梅。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是来问路的过客，正要开口询问，她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泠，像是山涧的泉水：“请问，这里可以借住几日吗？我出门办事，错过了宿头。”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又看了看天边沉沉的暮色，点了点头：“院子里有空房，不嫌弃的话，便住下吧。”
她道了谢，拎着布包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他领着她去看西边的厢房，推开房门的时候，有淡淡的尘味飘出来。她却不在意，只是放下布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轻轻说了一句：“这里真好。”
那之后，她便住了下来。
她不像寻常的女子，整日里描眉画鬓，或是凑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她总是很安静，要么坐在窗边看书，要么就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看着云，一看就是大半天。偶尔，她会和他讨一杯热茶，两个人就坐在廊下，不说话，只是听着风铃声，看着日头慢慢西斜。
梁之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时光了。从前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混沌又嘈杂，直到她来了，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那些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他开始习惯了院子里有她的身影，习惯了晨起时，看见她在井边打水，习惯了傍晚时，和她一起坐在廊下，温一壶茶，等月亮升起来。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那罐新采的梅花茶。陶罐上贴着一张素色的笺纸，是韩霜雪写的字，字迹清隽，和她的人一样，带着几分疏朗的气质。他掀开罐口的封纸，取出一撮茶叶，放进白瓷的茶壶里，又拎起铜壶，注了滚烫的沸水。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他提着茶壶走到廊下，刚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看见韩霜雪正站在门口，肩上落了几片细碎的雪花。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雪。
雪花很小，很轻，像是柳絮，又像是梨花，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素色的长袄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她的眉眼被雪色衬得愈发清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下雪了。”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梁之舟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外面冷，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她摇摇头，跟着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廊下的石桌上，落在那壶正冒着热气的茶上，眼底泛起柔和的光：“我去山下的集市买了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下雪了。”她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买了些你爱吃的酥饼，刚出炉的，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