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淬了冰的刀。
刮在人脸上,能带起细密的血珠。
雪月城就坐落在这片极寒之地,城墙是千年不化的玄冰,城内的屋檐上,终年挂着剔透的冰棱。
可此时,这座以清冷闻名的武学圣地,却被一股灼热的浪潮所席卷。
听雨楼。
楼外,水泄不通。
人潮从街头一直漫延到巷尾,黑压压的一片,将整座楼阁围得密不透风。
风中卷来的,除了刺骨的寒意,还有淡淡的梅花香,以及无数人身上混杂的、属于江湖的铁锈与烈酒气息。
一个挎着缺口长刀的独行客,正死死盯着楼阁的方向,那眼神,比他刀口上残留的血迹更加专注。
他身旁,一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哥,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收敛了所有傲气,踮着脚尖,唯恐错过分毫。
更远处的人群里,几道深沉如渊的气机若隐若现。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江湖震颤的宗师。
他们推掉了血海深仇的约战,放下了唾手可得的秘宝,从天南地北赶来,只为一件事。
听书。
听那位苏先生,说一场书。
听雨楼内,则是另一方天地。
兽首铜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将窗外的风雪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雨前龙井的清冽茶香。
二楼的雅间,以珍珠串成的帘子半垂着,遮不住内里几道身影的轮廓,他们周身气机流转,举手投足间自有宗师法度,正是江湖中名号响当当的巨擘。
但无论是楼下挥刀的游侠,还是楼上捻着茶杯的宗师,此刻的目光只有一个焦点。
高台。
那台上陈设简单至极,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一把收拢的折扇,一方乌黑的醒木。
一道身影,就在这万众瞩目中,静静伫立。
苏先生。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衫,衣料并无繁复纹饰,却在烛火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他身形挺拔,宛如雪中青松。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俊美无俦的五官,偏生配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有看穿红尘俗世的淡漠,也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他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景,清冷孤高,不似凡尘中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他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苏先生已然落座案后。
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搭上了那块乌黑发亮的醒木。
指节分明,温润如玉。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整个听雨楼,乃至楼外的整条长街,数千人的庞大场域,竟落针可闻。
然后,那只手猛然下压。
啪!
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具备一种穿金裂石的质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仿佛平地起惊雷,又如巨石落深潭,瞬间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锁住。
满堂的寂静,被这一声敲得更加深沉。
“今日,不说江湖。”
苏先生开口,嗓音清越,却又带着一股奇特的沙哑磁性,顺着每个人的耳道,直接钻进魂魄深处。
“也不讲王朝。”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淡漠的眼神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与执念。
“苏某要讲的,是一段奇闻。”
“其名,《诛仙》。”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听雨楼的氛围陡然一变。
那温暖的炭火,那清雅的茶香,似乎都在迅速褪去。
一股苍凉、宏大的气息,随着苏先生的叙述,凭空而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有一种构建天地的伟力。
听客们的眼前,不再是听雨楼的雕梁画栋。
一座巍峨巨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巅云雾缭绕,仙鹤啼鸣。
青云山。
正道与魔教的万年纠葛,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的爱恨情仇,一幕幕,一桩桩,都在苏先生的口中化作最真实的画卷,在众人脑海中铺展开来。
故事的流速在加快。
情节在奔腾。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那跌宕起伏的命运所牵引,时而扼腕,时而惊叹,时而愤懑。
直到,故事抵达了那个最惨烈的高潮。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前。
苏先生的声音压了下去,变得肃杀、冷冽。
“万剑齐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金铁交鸣的铿锵之音。
楼内众人只觉得皮肤一阵刺痛,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空气中穿梭。
那正道魁首,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身青光流转,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冲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