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尚未驱散七侠镇的宿夜寒意。
带着泥土与草木湿润气息的薄雾，自镇外的田埂与河道间弥漫而来，无声无息地浸润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雾气并不算浓，却足够让远处的屋檐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水墨画中晕开的笔触。
街道两侧，大多数店铺的门板依旧紧闭，只有几缕炊烟从屋檐的缝隙中挣扎着逸出。
唯独同福客栈是个例外。
那熟悉的、夹杂着柴火爆裂声与面食香气的烟火气，已经霸道地宣告了新一天的开始。
顺着这股烟火气朝街尾望去，视线尽头，是一家门脸窄小的书店。
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木匾悬于门楣之上，【同福书店】四个墨字，笔力尚可，却也谈不上风骨。
吱呀——
一声冗长而沉闷的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木质的店门被一只手从内里缓缓推开。
徐凤年哈欠连天地倚靠在门框上，一身浆洗得泛出青白的旧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添了几分宿醉未消的慵懒。
他眯缝着眼，适应了一下外界的光线，然后抬手，对着自己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那里一尘不染。
一个舒展至极的懒腰，让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密清脆的爆鸣。
在这阵声响中，他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彻底睁开，瞳孔深处，沉淀着一种与这小镇格格不入的沧桑，仿佛映照的不是清晨的薄雾，而是燃尽的星河。
书店斜对面，吕青臣正将一身酸腐气尽数发泄在自家门槛上。
冰冷的石阶让他一个激灵，却远不及手心那几枚碎银子带来的寒意。
这位被镇上人戏称为“穷秀才”的读书人，此刻正用两根微微发颤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点着那几块碎得不能再碎的银角子。
金属碰撞的微弱声响，在他的耳中却无比刺耳。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如今这世道，纸贵墨稀，咱读书人的日子真是愈发难过了。”
吕青臣抬起头，目光在雾气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正好撞上了徐凤年投来的视线。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语气里的迂腐与无奈再也无法掩饰。
“徐掌柜，你说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我现在……我现在连买本像样古籍的钱都凑不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愤，仿佛这世道亏欠了他万卷藏书。
徐凤年闻言，视线从他身上挪开，随手从门后拿起一块半旧的抹布，慢条斯理地走向店内的书架。
书架上，那些封皮泛黄、边角破损的古籍正安静地沉睡着。
他一边用抹布拂去根本不存在的尘埃，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开口。
“吕秀才。”
“你那手里的碎银子，怕是昨晚在老白那桌上输掉的吧？”
“有那闲钱想着买古籍，不如去我那后厨帮着生生火，没准儿我心情好，能送你一本孤本。”
徐凤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吕青臣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那点可怜的体面。
吕青臣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梗得笔直，指着徐凤年“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就在他准备豁出老脸强行辩解几句时，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猛然凝固在了喉咙里。
并非他不想说。
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从他灵魂最深处猛然攥住了他的声带，让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止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