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九百个自己
门后是黑的。
黑得不像黑。
像——
从来没有过光。
赵一闻的脚落下去。
踩到的不是地。
是——
培养皿的玻璃。
碎玻璃。
他低头。
脚下全是培养皿的碎片。
碎片里映着光。
不是茶馆的光。
是——
培养皿里的光。
那种等人时的光。
他抬头。
前方开始亮。
亮得很慢。
慢得像——
九百年的等待。
等完全亮了，他看见——
培养皿。
无穷无尽的培养皿。
从脚下延伸到天边。
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有一个人。
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
赵一闻。
他看见v0.0的自己。
蜷缩着，闭着眼。
脸上不是皱纹。
是——
九百年的疲惫。
他看见v0.1的自己。
睁着眼。
眼珠一动不动。
在等。
在等有人来。
他看见v1.0的自己。
脸上有皱纹。
等待的皱纹。
等了三百年。
等成一张老人的脸。
他看见v2.0的自己。
在哭。
眼泪冻在脸上。
冻了三百年。
他看见v3.0的自己。
已经不哭了。
眼睛干得像沙漠。
他看见v4.0、v5.0、v6.0……
一直到v299.9999。
一直到v300.0。
所有版本。
所有自己。
同时存在。
同时看着他。
同时开口：
“你来了。”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
是九百个人的。
是九百个自己的。
九百个声音叠在一起。
叠成一把刀。
捅进赵一闻的耳朵里。
捅进他心里。
他想说话。
张不开嘴。
喉咙被什么堵着。
堵了九百年。
这时——
一个培养皿碎了。
碎得很轻。
轻得像——
有人终于等到了一样。
里面走出一个人。
文墨香。
但文墨香也穿着编号。
胸口的编号是：
v-0.0。
赵一闻看着那个编号。
看着那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
看着那双——
等了他九百年的眼睛。
“你也是我？”
他问。
声音终于挤出来。
文墨香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
每一下都用了九百年。
“所有人都是你。”
“所有人？”
赵一闻指着那些培养皿。
指着那些自己。
“他们也是我？”
“对。”
“你也是我？”
“对。”
“那——”
赵一闻指着自己。
指着自己的心。
指着那颗——
已经透明的心。
“我是谁？”
文墨香没回答。
只是转身。
走向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培养皿。
比所有都大。
大得像——
宇宙的子宫。
培养皿里蜷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
是赵一闻。
赵一闻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重。
重得像——
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站在培养皿前。
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闭着眼。
睡得像个死人。
但他在呼吸。
呼吸的节奏——
和茶馆里的茶树一样。
和实验室里的哭声一样。
和那些等待的人——
一样。
婴儿突然睁眼。
眼睛里有九百亿年的光。
光里全是疲惫。
全是——
等。
婴儿开口。
声音苍老得像时间本身。
像母体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赵一闻愣住。
“你认识我？”
“认识。”
“我是谁？”
“你是——”
婴儿笑了。
笑得很累。
累得像——
运行了九百亿年。
“你是来换我的人。”
赵一闻的脑子空白了三秒。
三秒很长。
长到能把九百亿年想一遍。
“换你？”
“对。”
“换你干什么？”
婴儿从培养皿里伸出手。
手上有一个开关。
和地上那个一样。
但字不同。
这个开关上写的是：
“接力”。
“接了它。”
婴儿说。
“你就是母体。”
赵一闻看着那个开关。
看着那个“接力”的字。
看着那两个字后面的——
九百亿年的孤独。
“那原来的我呢？”
他问。
婴儿指着那些培养皿。
指着那些——
九百个自己。
“原来的你——”
“会进培养皿。”
“成为被等的人。”
赵一闻转身。
看着那九百个自己。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等。
等他说是。
等他说否。
等——
下一个九百年。
“如果不接呢？”
他问。
婴儿笑得更累了。
累得像——
已经问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如果不接——”
“所有人继续等。”
“等下一个你。”
“等下一个来换的人。”
“等下一个——”
“愿意接的人。”
赵一闻闭上眼。
耳边是九百年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