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边陲,七侠镇。
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路都在蒸腾着白气。群山如墨色的巨兽,将这座边陲小镇拥在怀中,本该是一片慵懒的死寂。
唯独那座三层高的“天机客栈”,是个例外。
客栈之内,鼎沸的人声几乎要将房梁掀翻。南来北往的江湖客,肩上扛着刀,腰间别着剑,将一张张油腻的木桌挤得满满当当。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发酵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红尘的、生猛而鲜活的气息。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却存在着一处绝对的静谧。
客栈最深处的角落,一张陈旧的太师椅被岁月打磨得油光锃亮,一名男子正懒散地陷在其中。
他着了一身白衣,不是那种刻意彰显的雪白,而是一种洗旧了的、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棉白。一头浓墨般的长发,只用一根同样是墨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前,恰好遮住了那双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他叫苏长卿,这家客栈的掌柜。
他的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只玉杯。杯身并非无瑕,带着天然的翠色纹理,可在大堂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理却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缓缓流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玄奥气息,自杯中溢散,让周围的光与尘埃都仿佛绕着它行走。
这绝非凡物。
更非凡物的,是这位掌柜本人。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倦怠气的年轻人,其存在的岁月,早已超越了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王朝的兴衰史。他曾是俯瞰诸天寰宇的无上存在,如今褪去仙骨,化身凡人,只为在这滚滚红尘中,寻觅那最后一丝勘破万古的契机。
对他而言,这满堂的江湖恩怨、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略显吵闹的戏。
“掌柜的,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不似寻常女子的清脆,反而带着一股子黏腻的甜意,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不如,让奴家陪你饮一杯?”
不知何时,一名女子已悄然立于苏长卿的案前。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轻纱罗裙,裙摆之下,一双玉足赤裸着,踩在积了灰的木地板上,却不见半点尘埃,依旧白得晃眼,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
她的出现,让这片角落的光线都似乎暧昧了几分。一颦一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浑然天成地散发着一种极致的魅惑。尤其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钩子,要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阴葵派,绾绾。
她已在这七侠镇盘桓了数日。这座天机客栈,表面看来平平无奇,可她身为宗师高手的敏锐直觉,却总能从这里捕捉到一丝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气息。
那是一种凌驾于她认知之上的、无法言喻的神秘。
源头,似乎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掌柜。
话音落下的瞬间,绾绾的指尖在身侧轻轻一捻。
一缕只有她能看见的、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自她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缠绕向苏长卿。这是“天魔功”中最精髓的魅术法门,无形无相,专攻心神。
她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掌柜,神魂究竟是何等成色。
然而,苏长卿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在他那双被碎发遮蔽的眼眸深处,绾绾这足以让任何宗师心神失守的手段,其结构、其轨迹、其能量的流动方式,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简单,粗糙,破绽百出。
“凉茶,太伤肠胃。”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是喝热的吧。”
话音未落,他那只摩挲着玉杯的修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叩。”
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