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卿的话音落下,客栈内的死寂却未被打破分毫。
那一句“给自己挖座坟”,像是一块万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金榜光幕,再次无声地变幻。
画面继续在所有人的眼前,徐徐展开。
这不再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剧。
这是一场漫长、琐碎,近乎残忍的时光消磨。
是一把名为“岁月”的钝刀,在一下,又一下地,刮着那曾经璀璨夺目的骨。
人们看到,李莲花为了五十文钱的诊金,会和村口那个嗓门洪亮的农妇,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四顾门门主,五十文,或许就是他三天的口粮。
他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声音不大,却寸步不让。
那双曾洞悉天下武学精要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农妇手里那串铜板。
人们看到,他在烈日底下,将那些从山里采来的、根本不值几个钱的草药,一株株小心地摊开晾晒。汗水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贴在瘦骨嶙峋的后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
他会为了修补莲花楼漏雨的屋顶,爬上爬下,弄得满身泥泞,最后累得只能靠在车轮上,剧烈地喘息。
那只名为“狐狸精”的土狗,会懂事地把水囊叼到他的嘴边。
他便笑一笑,摸摸狗的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一幕幕,一帧帧。
琐碎,平庸,充满了烟火气,却也充满了消磨。
那个曾经站在云端之上,俯瞰整个江湖的李相夷,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生活碾碎,被病痛腐蚀,变成了尘埃里毫不起眼的李莲花。
终于。
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出现了。
画面中,李莲花正坐在一个简陋的茶摊前,为过路的行人看诊。
一辆华贵的马车,由远及近,停在了茶摊不远处。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风姿绰约、眉眼间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气质高华,与这乡野间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那一刻,九州大陆,无数观战者的呼吸都停滞了。
乔婉娩。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的初恋,那个让他甘愿在东海之滨,为她种下满山茶花,许诺归隐的女子。
她来了。
“认出他啊!”
“快认出他啊!”
大明京城的一座酒楼里,一个年轻的江湖侠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通红着双眼,对着光幕哭喊出声。
周围的江湖客,没有人取笑她。
因为,这也是他们心中最炙热的呐喊。
十年了。
李相夷,你心心念念的女子,就在你眼前啊!
只要你一句话,一个眼神,这十年的苦楚,便都有了归处!
可是。
画面中的乔婉娩,只是步履优雅地走到了茶摊前。
她的目光,在眼前这个面色枯黄、衣衫陈旧、佝偻着身子不断咳嗽的小郎中身上,短暂停留。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
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
只有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只是觉得,这个郎中病得很重,很可怜。
她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愁,竟是将眼前的李莲花,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陌生人。
她开始说。
说起了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被大海吞噬,却依旧活在无数人传说里的名字。
“李相夷。”
当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李莲花正在为她倒茶的手,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茶水,有那么一滴,溅在了他满是薄茧的手背上。
有些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