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七侠镇的灯火随着更夫的梆子声,一盏盏地熄灭,归于沉寂。
唯有镇东的天机客栈,依旧亮如白昼。
门窗大敞,将满堂的酒气与喧嚣,毫无保留地泄入清冷的夜色里。
金榜带来的余波太过剧烈,像一场席卷九州的风暴,将每个人的心神都搅得天翻地覆。
此刻,客栈里坐着的,无论是腰悬长剑的游侠,还是手持铁算盘的商贾,口中谈论的无一不是那个名字,那朵花。
“李相夷……当真是他!我就说,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怎会轻易死去!”
“天道赐药,神话归来!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
“老黄的忠义,李莲花的十年苦守……唉,饮了这杯,敬这世间意难平!”
酒水混着英雄泪,一碗碗饮下,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角落里,绾绾单手撑着线条优美的下巴,一双勾魂夺魄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后的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真的很奇怪。
从金榜降世,到仙丹神药,再到李相夷的起死回生。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江湖癫狂。
他却始终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绾绾忍不住了。
她莲步轻移,裙摆摇曳间,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兰体香便飘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少女的好奇。
“你这人,是不是铁石心肠做的?”
“刚才李相夷的故事那般虐心,连我这阴葵派人人喊打的妖女都忍不住掉了眼泪,你倒好,竟还有闲心打哈欠?”
苏长卿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温润的玉杯,杯中水汽袅袅,模糊了他淡漠的神情。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窗外。
那道贯通天地的金榜,即便在深夜,依旧光华万丈,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金色。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悲欢离合,不过是这红尘俗世里的调味剂。”
“你会因为路边的蚂蚁搬家失败而哭泣吗?”
“你会因为一群蝼蚁的生死轮回,而心生波澜吗?”
话音落下。
那原本喧闹嘈杂、酒气冲天的大堂,于刹那之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落针可闻。
几十道目光,或惊愕,或愤怒,或冰冷,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尽数汇聚在苏长卿身上。
其中,不乏一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蝼蚁?
他说谁是蝼蚁?
是金榜上那些名动九州的绝顶人物?还是他们这些仰望金榜的天下群雄?
“小子,你说谁是蝼蚁!”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客栈中央,一名虎背熊腰,身旁立着一柄五虎断门刀的壮汉,猛地一拍桌案!
轰!
厚实的木桌应声炸裂,木屑与酒水四溅。
壮汉满脸横肉因愤怒而剧烈颤动,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天下英雄在金榜面前亦要俯首!李剑神、李门主,那是何等人物?!”
“你一个龟缩在客栈里看店的黄口小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壮汉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带着雄浑的内力,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苏长卿的柜台走去。
咚!
咚!
咚!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板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客栈的地面似乎都在随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