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林晚星挑着半担刚掐尖的荠菜走在前面，竹筐边缘沾着的苍耳子时不时勾住粗布裙摆。身后传来妹妹林晓月的抱怨：姐，这菜叶子上的泥都没洗干净，镇上的王掌柜又要压价了。
洗了就蔫了。林晚星头也不回，声音清冽得像山涧泉水，娘说过，带泥的菜才新鲜。她脚步轻快地绕过横在路中的枯树，竹扁担压出轻微的吱呀声，筐里的荠菜散发着清苦的土腥气。
母亲周桂兰牵着牛走在最后，咳嗽声被晨雾揉得细碎：晚星，到了镇上先去药铺抓药，你爹的咳嗽不能再拖了。
转过山坳时，林晓月突然哎呀一声。林晚星放下担子回头，看见妹妹正指着前方灌木丛——那里蜷缩着个穿青灰色绸缎的男人，墨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右手不自然地扭曲着，血浸透了衣袖在地上洇出暗红的痕迹。
是个外乡人。周桂兰按住要上前的女儿，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锦衣男子？
林晚星却注意到男人腰间半露的玉佩，成色极好的暖玉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她蹲下身拨开男人汗湿的碎发，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娘，他还活着。指尖沾到的血黏腻温热，得把他抬回去。
可...周桂兰看着那身料子考究的衣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伤得很重。林晚星已经解下腰带，小心地勒住男人流血的手臂，晓月，帮我把他架到牛背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十六岁的农家姑娘。
男人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闷哼，睫毛颤了颤。林晚星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血腥味格外刺鼻。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该有的味道。
把人安置在自家西厢房时，日头已经爬上竹梢。林晚星用烈酒清洗伤口，发现是利器造成的贯穿伤，边缘还残留着铁屑。她咬着牙用银针挑出碎渣，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水...他睁开眼，瞳孔在晨光里黑得像深潭，明明是刚醒的人，眼神却锐利如鹰。
林晚星反手挣开，将水碗递过去：你是谁？怎么会倒在山里？
男人喝了半碗水，喉结滚动着，目光扫过她沾着血污的粗布裙，又掠过墙上挂着的柴刀和草药：在下萧煜，赶路时遇到山贼，迷了方向。他说话时微微蹙眉，似乎牵动了伤口。
周桂兰端着药汤进来，听见这话便把女儿拉到门外：我看他不像好人，你爹要是在家
爹在县里帮工，要到秋收才回来。林晚星打断母亲，望着窗纸上萧煜映出的模糊影子，先让他养伤吧，等能走了再说。她总觉得这个叫萧煜的男人身上有秘密，尤其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稀有的物件。
接下来的日子，萧煜果真赖在了林家。他借口伤未痊愈，每天躺在西厢房养伤，却总在林晚星劈柴时倚着门框看，在她晒草药时蹲在旁边问东问西。
这是紫苏？我以为只有南方才有。他捏着片紫叶放在鼻尖轻嗅，指腹白皙修长，不像干过活的手。
山里潮湿，种这个能驱蚊虫。林晚星翻晒着黄芩，竹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连紫苏都不认识。
萧煜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细纹：我做的是丝绸生意，平时都在铺子盯着，哪里见过这些。他突然伸手，帮她拂开粘在脸颊的碎发，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林晚星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
男女授受不亲。她板起脸，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村里的男人都晒得黝黑粗糙，萧煜这样皮肤白净、说话温文尔雅的，她还是头回见。
夜里林晚星起夜，听见西厢房有低低的说话声。她悄悄走近，透过窗缝看见萧煜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铜哨子。月光从他肩上淌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找到那批货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完全没了白天的温和，我在青溪镇，对，就是当年......后面的话被风吹散，林晚星只觉得后颈发凉。这根本不是商人该说的话。
第二天她故意把掺了泻药的野菜汤端给萧煜，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只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这菜好像没洗干净，我还是喝白粥吧。林晚星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的疑团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