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白墙,林晚星站在茶坊二楼的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刚抽芽的爬山虎。楼下传来伙计们打包新茶的吆喝声,樟木箱里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着新茶的清冽,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令人心安的味道。她望着巷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三个月前亲手挂上的祈福红绸被雨水浸得透湿,像一道褪色的伤疤。
东家,刘记布庄的账房又来催问了。贴身丫鬟青禾抱着账簿匆匆上楼,鬓角还沾着雨珠,说咱们定制的防潮布幔再拖下去,新茶怕是要捂出霉斑。
林晚星回过神,接过账簿时指尖微颤。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的采买支出,朱砂笔圈出的赤字刺得人眼疼。自去年在云雾山发现那片野生金骏眉,她倾尽全力建茶厂、拓商路,如今晚星茶的名号虽已传遍三县,可前期投入的窟窿却始终填不上。
告诉他再宽限十日。她合上账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库房里那批明前龙井先押给当铺,利息我来想办法。
青禾刚应声退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林晚星心头一紧,推开木窗便看见十几个皂隶正将晚星茶坊的牌匾摘下,领头的县丞王敬之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玉带在雨幕里泛着冷光。
林掌柜,有人告你偷税漏税三千两。王敬之抖着手里的状纸,三角眼在她身上滴溜溜打转,跟我们回县衙走一趟吧。
茶坊里顿时炸开了锅,伙计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几个老茶客也捋着胡须议论纷纷。林晚星强作镇定地掸了掸素色襦裙上的茶末,目光扫过王敬之身后那个缩着脖子的瘦高个——邻县茶商张万利的账房先生,袖口还沾着他独家秘制的桂花糕碎屑。
我每月税银分文不少,王县丞可有凭证?她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如茶盏相击。
凭证?王敬之冷笑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茶桌,青瓷盖碗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张老板可有你三年未交商税的账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皂隶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林晚星被反剪双手押上囚车时,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见街角茶摊的老杨头悄悄塞给皂隶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看见对街胭脂铺的老板娘用团扇半遮着脸偷笑,更看见王敬之朝张万利的账房先生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裾。林晚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萧煜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茶坊门口,浑身落满风雪,墨色锦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姑娘可愿收留一个落魄书生?他当时这样问,桃花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县衙大堂阴冷潮湿,林晚星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听着王敬之在上面颠三倒四地宣读罪名。张万利的账房先生哭哭啼啼地呈上几本泛黄的账簿,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些模糊不清的数字。县太爷昏昏欲睡地敲着惊堂木,显然对这场戏码早已烂熟于心。
大人,这账簿是伪造的!林晚星猛地抬头,发髻上的银簪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每月税银我都有税局盖章的回执,库房入库记录也可核对!
放肆!王敬之拍案而起,惊堂木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眼看衙役就要拖她下去,堂外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煜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雨帘里,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平日里温和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区区县衙,也敢动我的人?
王敬之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县太爷也瞬间清醒过来,颤巍巍地盯着那枚玉佩:王...王爷?
林晚星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那个总爱窝在茶坊角落看书、会为了一片好茶芽跟她争得面红耳赤的温润书生,竟是位王爷?她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气度,想起他随口点评朝政时的精准狠辣,想起他教她辨识茶叶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联起来,在心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萧煜没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锦袍下摆仔细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她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