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溪山乡的年味渐渐浓了。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新腌的腊肉、风鸡挂成了串;灶间飘出蒸年糕的甜香;孩子们在修整过的晒谷场上追逐嬉闹,等着新衣和压岁钱。但今年的腊月,又有些不同——村口的老槐树下,早早挂起了一盏崭新的红灯笼,灯笼下垂着条幅,墨迹未干:“茶香千里,同心同路。”
这是为了迎接盟主。
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老周亲自送信,说盟主将携总部几位茶师、文书,在腊月廿三这日来溪山乡,“一来看看乡间茶事新貌,二来当面向苏晚姑娘道谢,三来与乡亲们说说话,共话茶事。”
信到那日,老村长在祠堂前召集了乡亲。没有慌张,只有朴素的欢喜。张婶说“该把屋里屋外收拾齐整”,春桃爹说“后山的茶田得再巡一遍”,虎子蹦起来“我去把水渠闸口擦亮”,陈叔抽着旱烟“把咱们的茶事簿都理出来,给总部的人瞧瞧”。
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茶事本身,该修枝时修枝,该培土时培土,该迎客时,便以最本真的面貌相迎。
腊月廿三,天晴得正好。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修葺一新的屋舍上,洒在远处层叠的茶田上。近午时分,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浩荡的车队,只是三辆青篷马车。盟主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棉袍,银白的须发在阳光下泛着光。身后跟着吴秀琴、老周,还有两位总部的老茶师、一位文书姑娘。
“盟主!”老村长带着乡亲们迎上去。
“老哥,叨扰了。”盟主拱手,目光已望向远处的茶山,“这就是溪山。好地方,茶气足。”
没有客套的寒暄,盟主先提出要去茶田看看。于是众人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虎子和春桃在前头引路,苏晚和老村长陪着盟主,乡亲们自然跟随。
新修的梯田在冬日阳光下舒展着。茶苗过冬的枝叶依然青翠,水渠里清泉潺潺,几处蓄水池映着蓝天白云。盟主走得很慢,时而蹲下抓把土看看,时而俯身细察茶苗的叶脉。
“这土养得好。”他捻着手中的泥土,“润而不淤,透气。”
“是按总部给的分类要诀调的。”陈叔在旁边解释,“我们这儿是山地偏砂土,掺了三成腐叶,一层草木灰。今年茶苗的根,扎得比往年深。”
盟主点头,又走到水渠闸口前。虎子赶紧演示如何调节水量,扳手转动,水流随之变化。“水位每日记录,”少年递上自己的茶事簿,“数据都在上头。苏晚姐说,攒上三年,就能看出咱们这儿茶苗最喜什么水量。”
盟主接过簿子,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数据详实,还有简图标注。“记得好。”他抬眼看看虎子,又看看苏桃,“年轻人肯学肯记,茶事就不愁后继无人。”
看罢茶田,已近晌午。众人回到晒谷场,那里已摆开了条桌——不是宴席,是简单的茶话。各家端来自家的茶点:张婶的桂花米糕,王嫂子的芝麻脆饼,陈叔家的炒南瓜子,还有今秋新焙的茶,用粗陶碗盛着,热气袅袅。
盟主在最朴素的那张条桌前坐下,端起茶碗,深深闻了闻,才喝了一口。“香。”他放下碗,环视众人,“这茶里有山的清气,有水的甘甜,更有咱们茶农手上的温度。”
他转向苏晚,神情郑重:“苏晚姑娘,老夫今日来,首要便是向你道谢。‘茶事承续计划’能立,乡间茶事能兴,你居功至伟。”
晒谷场上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晚。
苏晚站起身,向盟主深深一揖,又转向乡亲们一揖。
“盟主言重了。”她直起身,声音清晰,“‘茶事承续’能成,是因总部有盟主掌舵,有各位茶师、文书日夜辛劳;是因各乡代表齐心,将乡间实情毫无保留上报;更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婶、春桃、虎子、陈叔,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更是因为乡间的每一位乡亲,肯弯腰,肯流汗,肯将祖辈传下的老法子说出来,肯把日复一日的劳作记下来。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耕耘,再好的计划也只是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