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三年,冬。
京师,北镇抚司。
刺骨的寒风化作有形的利刃,裹挟着碎雪,从诏狱那仅容蛇鼠爬行的通风口疯狂灌入。
风刃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最终撞在斑驳潮湿的石墙上,碎成更阴冷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那些皮肉绽裂、筋骨断折的囚徒身上。
绝望的痉挛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片死寂。
江夜的眼皮猛地掀开。
一股浓稠到足以让活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腐烂与霉变的恶臭,凶悍地冲入他的鼻腔,直贯天灵。
他试图动一下,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汞,沉重得不属于自己。
哗啦——
身上沉重的锁链随着他微弱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锈蚀的铁叶相互摩擦、碰撞,在这座死亡殿堂里奏响唯一的乐章。
我是谁?
这是哪儿?
念头刚刚升起,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野蛮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穿越了。
这里是大明。
他是北镇抚司,一名最底层的掌刑校尉。
冰冷的现实如同一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还没等他从这剧烈的冲击中理清头绪,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从刑房深处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人身上一袭飞鱼服,暗金丝线绣出的狰狞鱼兽在跳跃的火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无言的压迫感。
“江夜,你还不肯认罪吗?”
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铁砂,在死寂的诏狱中摩擦着人的耳膜。
江夜艰难地抬头,视线穿过昏暗的火光,聚焦在那人脸上。
锦衣卫千户,姓周。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阴冷的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
江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根粗大的木桩上。
那里,吊着一具尸体。
尸体早已冰冷僵硬,四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户部主事,林大人。
胡惟庸贪腐案中,一个足以撬动朝堂格局的关键证人。
本该由江夜负责看守、审讯,却在昨天夜里,死得不明不白。
冰冷的现实,化作一根根毒刺,扎进江夜的脑海。
他,成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牺牲品。
胡惟庸权倾朝野,为了斩断所有指向他的线索,林主事必须死。
而锦衣卫的高层,为了向龙椅上那位震怒的皇帝陛下有个交代,也必须立刻、马上推出一个替罪羊。
他这个无权无势、无门无派,甚至连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底层校尉,就是那个最完美,也最廉价的选择。
“周千户,属下……”
江夜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地挤出辩解。
“属下真的只是按照规矩行刑,林主事之死,绝非微职所为!”
“证据确凿。”
周千户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手,用戴着玄铁护指的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佩刀的刀柄。
锵——
一声轻鸣,雪亮的刀身被抽出寸许,倒映着江夜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
“刑具上,只有你的指纹。案发时,当值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江夜,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周围,几名同样身着锦衣卫服饰的同僚冷漠地矗立着。
他们或是垂下眼帘,或是扭过头去,目光落在潮湿的石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
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早已习以为常的麻木。
在这诏狱,人命从来都比野草更贱。
“上位震怒,林主事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去顶这颗脑袋。”
周千户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江夜,怪只怪你命不好。”
他一步步逼近,绣春刀的刀尖垂下,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那声音,一下下地刮在江夜的心头。
“画押吧,本千户做主,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