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南芜市,桑家。
晚餐时间。
餐桌上摆着桑稚妈妈黎萍准备的三菜一汤,都是桑稚爱吃的。
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清炒时蔬翠绿欲滴,海鲜豆腐汤冒着热气。
但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桑稚小口扒着饭,偷偷抬眼看了看父母。
妈妈黎萍正低头给她夹菜,动作和往常一样温柔。
可桑稚注意到,妈妈夹菜时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爸爸桑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似乎总有人找他。
“爸,你尝尝这个排骨。”桑稚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夹了块排骨放到桑荣碗里。
桑荣像是突然被惊醒,抬头冲女儿挤出一个笑容:“好,好,稚稚真乖。”
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连桑稚都看得出其中的疲惫。
“爸爸最近工作很忙吗?”桑稚小声问。
“嗯,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比较操心。”桑荣说着,视线又飘向了手机。
黎萍见状,立刻柔声打圆场:“稚稚快吃,吃完早点复习。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别操心家里的事,爸爸妈妈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了,妈。”桑稚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排骨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以往的香甜。
她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她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见书房透出的灯光。
妈妈虽然还是笑,但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忧虑。
晚饭后,桑稚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她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哥哥桑延的电话。
“喂?小屁孩,想哥哥了?”桑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调侃。
“哥……”桑稚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家里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爸妈吵架了?”
“没有吵架,但是……爸爸最近特别忙,总是很晚回来。妈妈做饭也心不在焉的。”桑稚小声说,“哥,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桑延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别瞎想,可能真是公司业务忙。这样,我打个电话问问妈,你好好复习,别操心这些。”
“嗯。”桑稚应了声,挂断电话后,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桑延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家里还好吧?”
桑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刚稚稚给我打电话,说感觉家里气氛不太对。”
电话那头,黎萍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响起惯常的温和:“没事,就是最近公司事情多,你爸压力大些。告诉稚稚别担心,让她专心准备高考。”
“真没事?”桑延追问。
“真没事。”黎萍的声音很稳,“你也是,别瞎操心,好好工作。”
挂断电话后,黎萍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小区里温暖的万家灯火,眼神却是茫然的。
黎萍回到卧室,见桑荣手上夹着一支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你怎么又抽上了?”黎萍转身,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不是说戒了吗?”
桑荣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灯光下弥漫开一片灰白。
“压力大。”他声音沙哑,“老婆,咱们可能真要过不去这个坎了。”
黎萍的心猛地一沉。
“荣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她拉住丈夫的手臂,声音发颤。
桑荣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公司可能要完了。”
“上个月接的那个安置房装修项目,合同签得急,我没仔细审条款。结果工程刚开工,住建那边突然来了个新规定,说材料环保标准要升级。咱们按旧标准采购的那批板材、油漆,全都不达标了。”
黎萍脸色发白:“那换材料不就行了?”
“换?”
桑荣苦笑,“你知道那批材料花了多少钱吗?三千多万!全压在仓库里,不能退。重新采购符合新标准的材料,又要两千多万。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这一来一去……”
他顿了顿,又狠狠抽了口烟:“这还不算完。之前咱们合作了八年的那个涂料供应商,王总,记得吧?上周突然告诉我,他公司被收购了,新东家要重新审核所有下游合作商。咱们的订单……被无限期搁置了。”
“可我们签了合同的!”黎萍急道。
“合同?”桑荣的笑声里满是苦涩,“人家新东家有专业的法务团队,找出了合同里三处漏洞,说咱们之前给的回扣是商业贿赂,要告我们。为了压下去这事,我又搭进去一百万打点关系。”
黎萍的身体晃了晃,只感觉头晕目眩。
“还有,”
桑荣的声音越来越低,“上季度公司报税,会计竟然漏报了一笔七十万的进项。税务局查出来了,要补税、罚款,加上滞纳金,又是一百多万。”
“咱们名下的两套房子,还有郊区的那个小厂房,全抵押给银行了。又从民间通道接了些钱,利息一天天滚……”
桑荣闭上眼睛,“我把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拆东墙补西墙,可窟窿越填越大。”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婆,我算过了,就算把公司整个卖掉,还完债,咱们还得倒欠至少两千万。”
黎萍难以置信的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我不知道。”桑荣摇头,声音哽咽,“所有倒霉事都赶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