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徐凤年那一声低沉的呢喃,仿佛还回荡在九州所有人的耳边。
“这江湖,终究是毁了一个儒雅的书生,造就了一个恐怖的鬼王。”
话音未落,天幕中的画面已然流转。
那座风雨血夜中的黄府,连同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身,一同在无数人刺痛的目光中缓缓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是那座荒无人烟的深山荒谷,是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
黄裳活了下来。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手捧圣贤书,心怀天下的黄裳。
画面中,时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速流逝。
山洞里,没有日月。
黄裳的眼中,也没有了光。
他渴了,就俯下身,在那汇聚着阴冷山泉的水洼里,痛饮带着泥腥味的生水。
他饿了,就伸出那双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那些滑腻的毒虫、丑陋的走兽,然后用牙齿,生生撕开它们的血肉,连皮带骨地吞咽下去。
他不再说话。
他的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日夜盘坐,一动不动,枯坐的身影仿佛要与山洞的岩石融为一体。
他的眼瞳之中,没有焦距。
映照出的,却是一道道凌厉的刀光,一式式狠辣的剑招。
那一夜,那数百名仇家的武功路数,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出手,都如同烙印,被他刻进了灵魂深处。
他要在自己的脑海里,构筑一个武学的炼狱。
他要在这片炼狱中,将天下所有武学,一一拆解,一一击破。
他要推演出一门,能够破解世间一切招式的法门。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天幕外的光影飞速变幻,象征着凡间岁月的流逝。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山洞中,那个形如野人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满头白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迸射出的,是两道足以刺穿黑暗的、冰冷刺骨的寒芒!
神功已成。
他走出了山洞。
四十年的岁月,让山外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
他拖着一身破烂的布条,走在曾经熟悉的土地上,却寻不到半点过去的痕迹。
他去寻仇。
他找到了第一个仇家的门派。
迎接他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坟茔。
他找到了第二个仇家的家族。
得到的,是后人茫然的眼神和一句“先祖早已作古多年”。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一个个地找过去,得到的答案却出奇的一致。
那些曾经在他家中肆虐,那些他日夜诅咒,发誓要亲手凌迟的仇人,大多都已经被时间这把最无情的刀,斩于马下,化为了一抔黄土。
黄裳站在一座孤坟前,山风吹动着他花白的乱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双准备好释放无尽怨毒的眼眸,在这一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九州江湖,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本该是一个结局。
一个令人唏嘘,却又合乎情理的结局。
就像那剑魔独孤求败,在寻遍天下无一敌手之后,最终选择归隐山林,与紫薇软剑为伴,在无尽的寂寞中,与自己的过去达成了和解。
所有人都以为,黄裳也会如此。
他会放下,他会释然,他会找一处地方,默默地了此残生。
然而,金榜画面中,黄裳接下来的选择,却让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骤然抽紧!
又是一个百年过去。
天幕中的黄裳,更加苍老,身形枯槁,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走遍了天下,确认了最后一个仇家的子孙,也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凋零,血脉断绝。
然后。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那座埋葬了他四十年青春,也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