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眼万年。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化作虚无。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倒映着一张布满风霜，写满了疲惫，满头白发，沧桑不堪的面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千年，七十多万个日日夜夜，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的挣扎，都在这一眼中，找到了归宿。
李慕婉的嘴唇，轻轻翕动。
一个音节，在酝酿。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音节。
“王林哥哥……”
一声呼唤，微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星空的孤寂吞没，却又清晰得如同天道法旨，一字一字，重重地砸在王林的心头。
不，是砸碎了他的心。
那颗用两千年孤独与杀戮铸就，早已坚不可摧、冷硬如铁的魔心。
轰！
王林的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混沌神雷劈中了神魂。
他那挺拔如山岳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僵直。
他那面对天地崩塌亦能从容不迫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涣散。
两千年来，他杀人盈野，血流成河，被万界生灵冠以“魔尊”之名。他曾面对亿万仙遗族大军，一人一弓，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他曾于星空中悟道，坐看星辰生灭，心如万古枯井。
可现在，仅仅四个字。
一句再也普通不过的称呼。
那个杀伐果断的魔头，那个心智坚如神铁的王林，防线寸寸崩裂，彻底垮了。
他的嘴唇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想要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堵塞着，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整个世界，瞬间模糊。
“婉……婉儿？”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生怕惊扰梦境的小心翼翼。
王林颤抖着，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青筋虬结，骨节粗大，掌心布满了斩杀强敌留下的伤痕，指缝间浸染了洗之不去的血色与岁月风霜。
这是一只曾捏碎过星辰，屠戮过仙神，颠覆过法则的魔手。
此刻，它却抖得不成样子。
它向着那张魂牵梦绕了无数个午夜的脸颊，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更近了。
只差一寸。
手，却猛地停在了半空，然后闪电般缩了回来。
他怕。
他在怕。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连王林自己都感到了荒谬。他怕什么？他连天道都敢逆，连生死都敢闯，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畏惧？
有。
他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又一次的幻觉。
他怕自己的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润的肌肤，而是一片虚无。
他怕这具魔神般的身躯穿透而过，眼前的人儿，会像当年在他怀中那样，再一次化作漫天飞灰，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余温。
那种连神魂都被撕裂的痛，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避天棺内费力地抬起。
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生命独有的细腻。
它主动地，轻轻地，握住了王林那只粗糙、冰冷、沾满血腥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