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沈阳,苏子田绿得能掐出水,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成碎金。“回味无穷”传习班的晨雾里,飘着股熟悉的香——是新熬的“紫苏老卤”,按阿武临走前提的方子,多加了两成沈水河畔的河泥沉淀的清水,说“这样卤出的肉带着故乡的潮气,侨胞们吃着亲”。
小柱子蹲在卤锅前,用长柄勺轻轻撇着浮沫,勺沿碰撞锅壁的轻响,像在跟远方的人说话。三天前,槟城的电报已经到了,说阿武他们带的首批卤味一到,就被华侨们抢空了,周老先生特意让阿武拍来张照片:槟城分号的门楣上,挂着和沈阳一模一样的蓝布幌子,只是在“回味无穷”下面,多了行小字——“沈阳嫡传”。
“柱哥,上海的船票!”穿学生装的小伙子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跑过来,他如今已是传习班的“小先生”,正带着新学员认卤料,袖口沾着的咖喱粉是阿明临走前留的,说“让新徒弟们也尝尝南洋的味”。信封里是两张去新加坡的船票,还有玲子写的便条:“南洋华侨商会邀咱去做卤味展演,三大爷说,你和秦姨去最合适。”
小柱子捏着船票,指尖触到粗糙的纸质,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上去沈阳的火车,手里攥着的也是这样张票,只是那时心里揣的是忐忑,如今满是热乎的期待。“秦姨呢?”他抬头问,话音刚落,就看见秦淮茹从后院出来,手里捧着个陶瓮,瓮口封着红绸。
“这是给阿武他们带的新卤底子,”秦淮茹把陶瓮往桌上一放,绸布上绣着的苏子叶沾着晨露,“加了沈水的河泥滤的清水,还有今年新收的第一茬紫苏籽,三大爷说,让侨胞们尝尝‘带着沈阳土气的香’。”
她忽然从瓮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二十多枚铜钱,边缘都磨得发亮。“这是咱传习班学员们凑的‘压舱钱’,”秦淮茹把铜钱往小柱子手里塞,“老辈人说,带着家乡的钱出门,路平,心稳。”
前院的门被“吱呀”推开,贾东旭推着辆改装过的平板车进来,车斗里装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上面焊着圈铜铃。“给南洋展演做的‘流动卤锅’!”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工装裤的膝盖处又磨出了新洞,“我给它装了小轮子,能推着走,烧的是固体酒精,不用怕安检。最妙的是这铜铃,一颠就响,能招客人。”
他掀开箱盖,里面的小卤锅擦得锃亮,锅底刻着幅小小的地图,沈阳和槟城的位置用红点标着,中间画着条蜿蜒的线,像条流着卤香的河。“你看这地图,”贾东旭指着红点,“我特意让铁匠打的,说‘不管走多远,根在这儿’。”
小柱子摸着锅沿的地图,冰凉的铁上仿佛能感受到两处土地的温度。“东旭师傅,这锅……能煮多少肉?”
“够二十人试吃的,”贾东旭拍着胸脯,“我还配了套迷你工具,切肉刀、调味勺、真空袋,一样不缺。到了新加坡,你就推着它在唐人街转,保准比玲子的铺子还火。”
传习班的学员们都来送行,羊角辫姑娘捧着包苏子叶,往小柱子手里塞:“柱哥,带着这个,在南洋想家了就闻闻。俺们把苏子田侍弄得好好的,等你回来收新籽。”
穿学生装的小伙子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卤好的“紫苏椰香卤”:“这是按阿武哥的方子做的,路上饿了吃,就当是咱沈阳的味道陪着你。”
冉秋叶抱着账本赶来,把本厚厚的册子往秦淮茹手里递:“这是各地的口味表,上海人爱甜,天津人爱咸,南洋人爱椰香,都记在上面了。还有娄姐在香港的电话,遇事就找她,三大爷打过招呼了。”她忽然红了眼眶,“到了槟城,替俺问问阿杰,他的记账本学会用了没。”
马车轱辘碾过苏子田边的小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小柱子回头望,传习班的蓝布幌子在晨雾里轻轻晃,学员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只有那口老卤锅的香味,仿佛还缠在衣襟上,浓得化不开。
“你看,”秦淮茹指着天边的云,“那朵云像不像咱后院的卤锅?”
小柱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朵厚厚的积云悬在半空,边缘泛着金边,真像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像!”他忽然笑了,“说不定,南洋的华侨抬头看见这云,也会想起咱沈阳的卤香呢。”
陶瓮里的新卤底子在颠簸中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哼支古老的调子。小柱子知道,这趟南洋之行,带的不只是卤味和手艺,还有沈水的潮气,苏子田的青气,传习班的热乎气,这些揉在一起,就是让千万侨胞牵肠挂肚的“故乡味”。
车窗外,苏子田绿得无边无际,叶片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只手在挥别。而那飘向远方的卤香,早已越过山海,在南洋的椰林里扎下根,开出朵带着两地芬芳的花——一半是沈阳的土,一半是南洋的风,根脉相连,生生不息。
马车越走越远,传习班的影子终于看不见了,但那口老卤锅的咕嘟声,仿佛还在耳边响,混着铜铃的轻响,学员们的笑闹声,成了段走不完的牵挂,在去往南洋的路上,暖暖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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