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一般的酸腐文人还不够，还得从交趾那边，挑些看起来机灵点、认字快些的，让他们……让他们拜入这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呃，几位大学士门下！
让胡阁老、杨阁老你们，亲自教导他们读书！用最精深的义理，最繁琐的礼仪，天天耳提面命，非得把他们都教成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不可！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以他们那蛮夷的榆木脑袋，估计圣人的微言大义也听不明白，反而越学越糊涂，说不定就把原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给彻底教坏了呢，嘿嘿……”
这番话，如同将烧红的铁块直接丢进了冰水里，瞬间在值房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放肆！黄口小儿，满嘴胡言！”
金幼孜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朱瞻壑，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圣人道理，乃是天地至理，治国安邦之根本，教化万民之圭臬！岂是你口中可以随意‘灌输’、甚至用来‘教坏脑子’的戏言？传授于蛮夷，已是匪夷所思，有违华夷大防！你竟敢如此轻佻褒瀆！简直……简直不可理喻，有辱斯文！”
杨荣也是勃然作色，脸色铁青。
“世子！请你言语放尊重些！内阁大学士，乃是陛下钦点的辅弼重臣，处理军国机要，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天下多少读书人仰望如泰山北斗，求一言之教而不可得！
你……你竟敢口出狂言，让我等去亲自教授那些未开化的蛮夷？还说什么……把人家教坏？你这不仅是对我等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朝廷体统、对陛下识人之明的蔑视！陛下，世子年少无知，在此胡言乱语，干扰朝议，还请陛下明鉴！”
胡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
“蛮夷！蛮夷之民，智识昏蒙，礼义不明，连人伦纲常尚且不通，如何能读得懂圣贤深奥之书？更遑论领悟其中精微义理，担任教化之职！
世子此言，不仅荒唐透顶，更是对我华夏数千年文明道统、对古圣先贤的极大不敬与亵渎！老臣……老臣实在听不下去这等荒谬之言！”
他们三人，皆是苦读数十年、才华冠绝一时才得以跻身帝国权力中枢的顶尖文臣，自视甚高，将儒家道统和华夷之辨看得比性命还重。让他们去亲自教导那些被他们心底里鄙夷的“蛮夷”。
已经是难以忍受的羞辱；朱瞻壑竟还说什么“把脑子教坏”，这简直是将他们毕生追求的学识和教化之功，贬低为毒害人心的糟粕，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瞻壑看着眼前这几位平时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朝廷重臣，此刻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怒发冲冠，浑身发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番精心设计的、专门往他们肺管子上戳的胡言乱语，成功地激起了他们最大的反感和鄙夷。想必此刻，在他们心中，自己已经彻底坐实了“顽劣不堪”、“不学无术”、“信口雌黄”的纨绔子弟形象。
为了确保效果，彻底把这潭水搅浑，他仿佛还嫌不够，又“天真”地、仿佛灵机一动地补充道。
“哦，对了，皇祖父，光让他们读书，可能还是治标不治本。等他们读得差不多了……呃，或者读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之后，您还可以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些看起来还算老实、读得比较用功的。
给他们个小官做做试试？比如……让他们去管管自己寨子里的鸡毛蒜皮小事？让他们也尝尝当官要操心的‘苦头’，说不定啊，尝到了当官的难处，就更不想闹事，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了呢。”
“住口！越说越不像话了！”
这次，连一直较为克制、在一旁冷眼观察的杨士奇也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怒容与难以置信。
“世子！此言大谬！蛮夷之人，不通王化，不明礼法，能许其内附，给予生计，已是陛下天恩浩荡，朝廷格外施仁！岂能授以官职，玷污朝廷名器，紊乱官员体制？
历朝历代，岂有蛮夷为官之先例？纵有，也不过是许其充任内宦杂役，管理本族琐事，已是极限！世子休要再信口开河，扰乱圣听，贻笑大方！”
杨荣也厉声附和。
“正是！世子，陛下召你前来，是让你聆听国是，稍增见识，不是让你在此信口开河，胡搅蛮缠的！你若再无切实可行之策，便请谨言静坐，莫要再发表这些令人啼笑皆非、徒增纷扰的言论了！”
胡广更是气得连连以手拊案，声音都有些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