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四人瞧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皇帝硬要把一份天大的“策略启发之功”塞给孙子，孙子却像躲避瘟疫一样拼命推拒，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惊疑不定到了极点。
皇上这究竟是何意？铁了心要把这份定策的“功劳”，甚至是“首倡之誉”，强行安在汉王世子头上？这背后释放的信号太过危险！
难道皇上真的对汉王朱高煦旧情难舍，甚至起了扶持汉王一脉、刻意压制东宫的心思？否则何以如此不合常理、不计后果地抬举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成器”的世子？
就在几人心中疑窦丛生，朱瞻壑急得快要语无伦次之际，朱棣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如同川剧变脸，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而不容置疑的帝王面孔，沉声道。
“君无戏言！朕金口已开，说你有所启发，便是有所启发！过度的谦逊，有时便是虚伪！朕向来赏罚分明，既然壑哥儿确有触发朕思之功，岂能不赏？”
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骤变的四位大学士和面如死灰的朱瞻壑，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宣布，声音在寂静的值房内回荡。
“汉王世子朱瞻壑，虽年幼学浅，然思维跳脱，偶有非常之想，于国事或有另类裨益。为彰其思，励其向学，朕决议，特举朱瞻壑为——五经博士！即日生效！”
“五经博士”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智慧与权柄的文渊阁值房内轰然炸响！
朱瞻壑瞬间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嗡嗡回响。五经博士？！开什么天大的玩笑？！这比直接给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杨士奇更是急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君前礼仪了，连连摆手，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反对而变得尖锐。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五经博士虽秩仅从八品，然其职清贵无比，非同小可！向来由先师孔子、亚圣孟子以及颜子、曾子等圣门嫡传后裔，或当世公认精通五经、德高望重、为士林楷模之大儒担任！
此职关乎朝廷崇儒重道之根本国策，是天下文脉清流所系，象征意义重于实务，文人士子莫不仰望尊崇！汉王世子他……他既未经过科举正途，身上也无半点朝廷功名，更……更未曾闻其在经史子集、圣人微言上有何建树，有何著述！
今日阁中所言，更是……更是近乎儿戏，对圣学颇有不敬之嫌！如此……如此之人，如何能担此清誉要职？此例一开，恐遭天下士林哗然非议，有损朝廷崇文重道之颜面，动摇文教根基啊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后行！”
杨荣也慌了神，急忙躬身补充，语气焦急。
“杨阁老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见！陛下，还请慎思！况且，太祖高皇帝早有明训，皇室宗亲，尤其是亲王、郡王及其世子，不得担任朝廷常设实职，此乃祖制，为的是防范藩邸势力坐大，干预朝政，确保中枢权威！
五经博士虽品级不高，却也是录入吏部官籍、位列朝班的正式官职！汉王世子身份尊贵特殊，若受此朝廷实职，岂非公然违背太祖遗训，有干祖制？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金幼孜和胡广虽未再直接出言激烈反对，但两人脸上那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赞同、忧心忡忡乃至痛心疾首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五经博士，这个官职在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文人心中，有着特殊的神圣地位。
让一个连《论语》大概都背不齐整、满嘴对圣人之道不恭不敬之言、而且还是太子政敌之子的少年纨绔担任此职，这简直是对他们毕生信仰、所维护的“道统”以及所珍视的官职清誉的莫大讽刺、践踏与侮辱！更何况，这确实直接触碰了“宗室不任实官”的祖制红线！
朱瞻壑也彻底慌了神，他只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更不想被架上这么一个显眼、烫手又极度尴尬的位置！五经博士？让他去研究《诗》《书》《礼》《易》《春秋》？
让他跟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为伍？这简直比让他上战场刀头舔血还可怕！他连忙再次“挣扎”着想要俯身，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慌与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