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抖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与狂热，仿佛在朝圣。
苏寒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了那老者身上，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赞许。
“正是他。”
苏寒的声音陡然拔高，朗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五十年前，这天下哪有什么十大剑神？有的，只是李淳罡一人！”
“他一袭青衫，一柄木剑，便敢自称天下第一。他风流无二，仗剑江湖，所过之处，满堂皆是红袖添香，群雄尽皆俯首称臣！”
“他曾于东海之滨，一剑斩杀前来寻衅的魔教六位顶尖长老，剑气纵横三千里，举世震惊！”
“他曾于广陵江上，为赴红颜一面之约，仅凭一柄凡铁木剑，倒卷万千潮水，令大江断流，让天地为之失色！”
苏寒挥动折扇，在高台上缓缓踱步，他的语速时而激昂，时而平缓，仿佛化身为一位亲历者，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活生生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时候的李淳罡，是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他所提出的‘剑道意境’四字，至今仍是天下剑客临摹钻研的无上范本！”
台下的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摇曳，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位青衫剑客的风采。
然而，苏寒的语气却在此时骤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悲悯。
“可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巅峰之后的跌落，往往比普通人的失败，要惨痛千倍，万倍。”
“因为错手，他杀死了自己一生之中，最心爱的那个女子。”
“绿袍儿。”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苏寒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那一刻，李淳罡的道心，在一瞬间，彻底破碎。”
“他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最爱的绿袍，也染红了他那柄天下无敌的剑。那柄曾为他带来无上荣耀，无坚不摧的剑，终究成了贯穿他灵魂，永世不得挣脱的枷索。”
“从此，剑神坠落凡尘。”
“他自断一臂，自囚于北凉王府那阴暗潮湿的听潮阁底，整整二十年，不问世事，不履江湖。”
“他的境界，也随着他那颗破碎的道心，一同坍塌。”
“陆地神仙境，一跌再跌！”
“指玄，金刚……甚至到了最后，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只有一条手臂的落魄糟老头子，连一个寻常的二流高手，都不如。”
整个长生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反转，这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悲剧，震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有多么辉煌，此刻便有多么落寞。
一阵难以言喻的唏嘘与怅然，在每个人的心头弥漫。
“唉……”
绾绾幽幽一叹，她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目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她本以为，她们魔门中人，最是讲究随心所欲，情感淡薄。却没想到，这位曾经盖世无双的剑神，竟会被一个“情”字，伤到如此地步，宁愿舍弃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也要自我惩罚。
这，是何等的深情，又是何等的决绝。
而在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少年，此刻正死死地握紧了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正是化名徐奇，前来此地看热闹的北凉世子，徐奉年！
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那个在自家王府后院里，整天跟下人插科打诨，没事就抠脚丫子，变着法子讨酒喝的邋遢老头儿……
那个被他视为累赘，甚至有些鄙夷的独臂老仆……
竟然……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说书人嘴里，曾经一剑压得整个江湖抬不起头的……剑甲，李淳罡？！
他看着台上那个谈笑风生，仿佛洞悉世间一切隐秘的苏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就在这时，苏寒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徐奉年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情字一关，最是磨人，也最是杀人。”
“强如剑甲李淳罡，也难逃此劫。”
“然而……”
苏寒话锋一转，那低沉的声音里，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一股足以让枯木逢春，让死灰复燃的力量。
“诸位莫要以为，这就是英雄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