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县的尘埃落定，是法场上的血，和死囚牢里的泪。
对武松而言，那都是身外事了。
脊杖四十，棍棍到肉，他没有哼一声。烧红的烙铁印上脸颊，皮肉发出焦臭，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当沉重的枷锁套上脖颈，冰冷的脚镣锁住脚踝，他便不再是阳谷县的都头武松。
他只是一个刺配两千里外，孟州牢城的囚徒。
他亲手为兄长报了仇，也亲手埋葬了那段孽缘。潘金莲临刑前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爱你”，和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带我走”，曾让他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但在牢里，当他从潘金莲的沉默中确认了西门庆那些污言秽语并非全是捏造时，他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死了。
背叛，就是背叛。
脏了，就是脏了。
他武松，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有着偏执到病态的占有欲。他可以算计，可以诱骗，可以把一个女人从不甘的泥潭里拉出来，让她只为自己绽放。但他不能容忍，这朵他亲手浇灌的花，曾被别的猪狗拱过。
所以，他将那支金步摇，连同那段纠缠不清的爱恨，一同还给了她。
“阴阳两隔，再不相干。”
他说到，也做到了。
法场行刑那天，他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的心，已经跟着阳谷县的一切，一同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戴着枷锁，走向孟州的驱壳。
押送他的公差有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县衙的老油子。起初，他们对武松还算客气，毕竟是打虎的英雄，又是前任都头。可见他戴上枷锁，脸上烙了字，便也失了敬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武松，走快些！莫要耽误了行程！”
“口渴了？忍着！到了前面的镇子再说！”
一路上，呼喝之声不绝。武松不言不语，只是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沉稳地往前走。那巨大的枷锁在他肩上，仿佛没有重量。他高大的身躯，即使穿着囚服，也像一头沉默的猛虎，压得两个公差心里有些发慌。
行了数日，渐渐远离了阳谷县地界。官道变得荒凉，人烟稀少。
这日傍晚，三人正走在一片荒野之中，路边林子里忽然窜出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毛贼，拦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张、李两个公差脸色一白，握紧了腰间的朴刀，色厉内荏地喝道：“我等是官府公差，押送囚犯，尔等鼠辈，还不快快让开！”
那几个毛贼见他们只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戴着枷锁，更是有恃无恐，怪笑着围了上来。
两个公差心里叫苦不迭，正准备拼命，却见身旁的武松缓缓抬起了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死寂的、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群毛贼。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威吓，而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仿佛在他眼里，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已经是一具具尸体。
被他目光扫过的毛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感觉，比三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刺骨。他们脸上的怪笑僵住了，围上来的脚步也停下了。
带头的毛贼更是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棍子都差点没握住。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囚犯，而是一头挣脱了牢笼，即将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走……走！”
那头目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买路财了，掉头就往林子里跑。其余毛贼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跟着逃了。
转眼间，官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张、李两个公差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戴着枷锁，也依旧是那个能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武松。
从那以后，两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武……武都头，您累不累？要不咱们歇歇脚？”
“都头，我这里还有些酒，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武松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嗯”一声。他的沉默，反而让两个公差愈发敬畏。
又行了十数日，三人已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这日午后，远远望见前方一片山冈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栈。客栈的旗幡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上面写着“十字坡”三个大字。
“可算是有个歇脚的地方了！”李公差松了口气。
三人走进客栈。店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几张桌椅擦得倒是干净，只是桌面上隐约有些深刻的划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闻着诱人，但仔细一品，又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腥气。
“店家，店家在吗？”张公差喊了一声。
后堂的门帘一挑，一个半老徐娘走了出来。她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插着几朵野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正努力挤出一副风骚的笑容。
“哎哟，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女人，正是“母夜叉”孙二娘。
“给我们来三斤熟牛肉，两角酒，再上几个肉包子，快些！”李公差大大咧咧地吩咐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孙二娘扭着腰，媚笑着应了，一双眼睛却在武松和他肩上的枷锁上滴溜溜地转。
武松自打一进店，便觉得处处透着诡异。这家店开在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收拾得如此干净，本身就不合常理。更何况，这店里的老板娘，虽故作风骚，但眉宇间那股煞气，和那双过于粗壮有力、骨节分明的手，都瞒不过他这个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
很快，酒肉包子都端了上来。
张、李两个公差早已饥肠辘辘，拿起筷子就要开吃。
“慢着。”
武松忽然开口。
两个公差一愣，看向他。
“两位公差大哥，这一路辛苦。小人敬你们一碗。”武松端起酒碗，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也端起酒碗。
武松仰头便喝，喉结滚动，一碗酒瞬间见底。但他喝酒的时候，嘴角却微微一斜，大半的酒都顺着他的下巴，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囚服的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