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海风卷起的咸腥飞沫,都仿佛要溅到观者的脸上。
此刻的黄海,已然化作修罗血场。
刺鼻的硝烟与水汽混合,遮蔽了日头,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昏暗。海面上,到处漂浮着战舰断裂的桅杆、扭曲的钢铁残骸以及破碎的浮木。
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在黑色的浪涛中起伏,将这片海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画面骤然拉近。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死死地锁定在了一艘名为“致远”的钢铁巨舰之上。
它成为了这片炼狱的绝对中心。
舰体已经严重倾斜,左侧的船舷几乎要贴到海面,冰冷的海水正疯狂地倒灌而入。
烈焰在船舷的钢铁装甲上狂舞,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将整艘船都包裹在一片不祥的阴影之中。
甲板之上,满是倒卧的躯体,鲜血顺着倾斜的甲板汇成细流,缓缓滑入大海。
受伤的将士发出痛苦的哀嚎,但更多的人,哪怕身上插着木屑与弹片,依旧死死守在自己的炮位旁,用赤红的双眼瞪着远处的敌人。
“开火!”
“给老子开火!”
画面中,一个身穿二品武官官服的将领,正用嘶哑的嗓子大声疾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炮手们绝望的摇头,以及那一个个空空如也的弹药箱。
炮管因为持续的射击而滚烫,但炮膛却冰冷得让人心寒。
致远号,弹药燃尽。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倭寇旗舰“吉野号”却在不断逼近,耀武扬威的炮口依旧闪烁着火光,船上的倭寇发出阵阵疯狂嚣张的呼喊。
那是胜利者的炫耀,是对失败者最残忍的凌辱。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就站在这绝境中央的指挥台上。
他的军服早已被炮火的硝烟熏得漆黑,被涌上甲板的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斑斑血迹点缀其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袍泽的。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那张被硝烟和疲惫笼罩的面孔上,那双眸子燃烧着两团不熄的烈火,洞穿了这片昏暗的战场。
他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那些从开战之初就跟随着他,此刻即使面对死亡也未曾后退一步的部下。
他看到了那面在桅杆顶端被炮火撕扯得破破烂烂,却依旧顽强飘扬的龙旗。
一股血气,猛地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他挺直了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发出了那声足以震碎万朝云霄的、最后的怒吼。
“致远舰全体将士听令!”
“撞沉吉野!”
这道充满了决绝与悲壮的自杀式命令,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致远舰将士的耳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没有半分半点的退缩。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在海面上苟延残喘的致远号,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来自地狱深处的磅礴伟力,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轰——隆隆——”
船腹深处的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沉重轰鸣,每一个零件都在疯狂地压榨着最后的潜能。
高耸的烟囱中,喷涌出的浓烟不再是灰败的颜色,而是纯粹的、漆黑如墨的巨龙,咆哮着升腾。
这头浑身浴火、周身缠绕着死亡气息的钢铁猛兽,决然地调转船头。
它猛然加速!
在大海之中,犁出了一道惨烈而决绝的白色巨浪。
它带着一股有我无敌、玉石俱焚的磅礴气势,朝着倭寇的旗舰“吉野号”,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原本是带着满腔的怒火与鄙夷,观看这腐朽不堪的后世。
当他看到那些在甲板上晾晒衣物的所谓水师时,他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捏碎。
可看到这一幕,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御案,豁然起身!
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那只常年按在天子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好!”
“好一个撞沉吉野!”
刘彻双眼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艘冲锋的孤舰,大声称赞。
“这才是汉家儿郎该有的血性!”
“纵然朝廷腐朽!纵然利器蒙尘!纵然败局已定!”
“但这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之气,深得朕心!”
这一刻,这位横扫大漠,勒石燕然的一代雄主,仿佛在邓世昌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喊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将军。
那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决绝!
那是冠军侯一往无前的风采!
刘彻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穆,对着天幕微微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