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冻结血液的寒意,并未随着天幕画面的静止而消散。
它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沉淀在每一个帝王的心底。
九分钟。
朱棣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那上面雕刻的猛龙,冰冷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想起了自己的火器部队,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战术。
那些曾经让他无往不利的利器,在天幕所展示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宛如三岁孩童手中的泥偶。
不。
甚至连泥偶都不如。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当你自以为站在山巅,停止了攀登的脚步……
大明,停止了吗?
朱棣第一次对自己,对这个他一手缔造的盛世,产生了动摇。
咸阳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睥睨天下的黑眸中,已不见了先前的震撼,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怖的冷静。
“落后,就要挨打。”
他再一次咀嚼着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勇气?
大秦的锐士,从不缺乏勇气。
但当那种名为“科技”的力量,能于数百米外轻易地收割生命,能于九分钟内将一座坚城化为焦土时,勇气,还剩下多少分量?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
不是来自于六国的残余,不是来自于北方的匈奴。
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来自于整个世界格局的巨大压力。
就在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天幕,再次亮起。
画面从那片硝烟弥漫的冰冷海疆,转回了疮痍满目的中原大地。
土地干裂,村庄萧条,无数百姓面带菜色,眼神空洞,那是一种被压榨到了极限的麻木。
【外忧未平,内乱已起。】
冰冷的画外音响起,天幕中,一个身影出现。
他叫洪秀全,一个落第的书生。
他的眼中没有光,只有屡试不第的愤懑和对这个世道的不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广西的金田村,振臂一呼。
下一刻,画面骤然开阔!
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是被夺走土地的佃户,是被苛捐杂税逼到绝路的底层汉人。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名为“愤怒”的生机。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男人,用一把生锈的剪刀,狠狠剪掉了自己脑后的辫子。
那条被满清视为“归顺”象征的发辫,被他轻蔑地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过。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剪掉自己的辫子!
他们拿起锄头,拿起木杆,拿起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一支浩浩荡荡,衣衫褴褛,却又气势滔天的军队,就这样形成了。
他们,自称“太平军”。
一个旗帜被高高举起,上面用歪歪扭扭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轰!
这句口号,让万朝时空,无数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泽乡。
陈胜猛地一拍大腿,从草垛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好!”
“说得好!”
他指着身旁的吴广,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你听听!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这才是人话!”
“这后世的汉人,总算出了些有骨气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推翻他娘的异族朝廷!”
大汉。
未央宫。
刘邦看着那些揭竿而起的百姓,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沛县杀出来的兄弟。
“这股势头……”他喃喃自语,“挡不住的。”
大明。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风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认可,有共鸣,也有一丝……警惕。
他比任何人都懂,这些被逼到绝路上的百姓,能爆发出多么可怕的力量。
因为,他朱重八,就是从这股力量中走出来的!
天幕之上,太平军的起义如燎原之火,一路势如破竹,清军的绿营兵望风而逃。
画面中的疆域图上,一片代表着太平军的红色,从广西一隅,迅速向北蔓延,染红了半壁江山。
大唐。
太极殿。
李世民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魏征站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
“陛下,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
他深知民心的力量,但也更明白,权力,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
这支由愤怒和希望催生出的军队,在夺取权力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天幕的画面,很快就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回答了他的疑问。
并且,将所有人的希望,击得粉碎。
画面一转。
曾经的起义军,定都了。
地点,南京,被他们改名为“天京”。
镜头拉近,进入了这座城市。
曾经高喊着要救苦救难,要为天下人谋太平的将领们,在踏入这座六朝古都的瞬间,就迅速被权力与欲望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