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
先前的惶恐与绝望,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他干涸的灵魂中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虚幻的茫然。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那张布满泪痕与尘土的老脸,望向藤椅上的那个身影。
公子……没有生气?
公子……不在乎?
那可是血衣魔尊。
那是曾让三岁小儿止啼,曾让正魔两道闻风丧胆,曾以亿万生灵之血铸就凶名的盖世魔头。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可是在公子口中,这一切,就只是“多大点事”。
就只是一个“名号”。
老黄那颗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心,此刻又被抛入了云端,悬着,荡着,找不到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地还没扫完,别让落叶脏了我的眼。”
顾青风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老黄的心上。
这声音里没有半分虚伪的安抚,也没有丝毫刻意的宽慰。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地,脏了。
该,扫了。
老黄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重新生根发芽。
他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左手,重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扫帚。
那把陪伴了他六十年的扫帚。
当指尖的皮肤与粗糙的竹柄接触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不是血衣魔尊。
他只是长生观里一个扫地的老仆。
这就够了。
“是,公子。”
老黄低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恭敬。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扫起了院中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他扫的不是落叶,而是自己那颗沾满血腥与尘埃的心。
……
也就在这一刻。
在长生观之外,在整个九州大地的亿万生灵注视之下。
那悬于九天之上的金榜,竟在此刻,泛起了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
原本那清晰无比、记录着血衣魔尊生平罪孽的文字,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如墨入水般缓缓散去。
“怎么回事?”
“金榜要消失了吗?”
“不对!你们看,那光芒……在汇聚!”
无数人发出惊呼。
只见那无边无际的金色天幕,其上的光芒并未消散,反而以一种更加璀璨、更加磅礴的姿态重新凝聚。
不再是文字。
而是一副画。
一副覆盖了整个天空,宏大到让所有人都为之失声的,动态的画卷!
天道金榜,竟然能够显化往昔之景!
画卷的背景,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大地龟裂,寸草不生,连天空都呈现出一种浸染了无尽煞气的诡异暗红。
画面中央,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一袭红袍,比血更艳。
一头黑发,在猎猎作响的罡风中狂乱舞动,每一根发丝都纠缠着怨魂的嘶吼。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狰狞,仿佛用世间最深的恶意与诅咒淬炼而成的魔剑。
剑锋之上,粘稠的、尚有余温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龟裂的大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那张脸,年轻,俊美,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邪异与疯狂。
正是三百年前,尚未遇到顾青风的……血衣魔尊!
“是他!”
“这就是三百年前的血衣魔尊!”
“好可怕的杀气……隔着天幕,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九州之内,无数武者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仅仅是看到这个身影,他们的道心就开始不稳,内力都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画面之中,魔尊的对面,出现了数百道身影。
他们之中,有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的佛门高僧。
有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道门真人。
更有无数成名已久、气息渊渟岳峙的江湖名宿,正道魁首。
这些人,随便一个放在当今的江湖,都是足以开宗立派,镇压一方气运的顶尖宗师。
然而,面对这数百人的围剿。
那红袍魔尊的脸上,没有丝毫凝重。
他只是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残忍、嗜血的弧度。
下一瞬。
他的身形消失了。
一道凄厉的血光,撕裂了昏暗的天地,悍然冲入了那数百名高手组成的阵势之中。
一场屠杀。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