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画面并未因为众人的震惊而停止。
那颗星球引擎撕裂大气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所有人的视线,已经被那句“血肉苦弱”的口号死死攫住,被拖拽着,要更深入地去窥探这个文明的核心。
那令诸天万界所有科技侧文明感到窒息的“科技神学”。
画面陡然下坠。
镜头穿透了那颗星球锈红色、充满了工业悬浮颗粒的浓厚云层,掠过一座座通天彻地的巨型工厂,最终如同一只无声的幽灵,潜入了一座昏暗、肃穆的机械圣殿内部。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味道。
那不是安神的草木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高温润滑油的甜腻、臭氧的金属腥气、以及某种不知名固体燃料焚烧后的刺鼻气味。
这味道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圣殿中央,一台巨大的、结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聚变发电机正处于死寂状态。
它如同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所有指示灯全部熄灭,庞大的金属外壳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机体上几处断裂的能量导管,还在不时迸射出几颗危险的、短促的电火花,宣告着内部发生了何等严重的故障。
在任何一个科技文明看来,接下来的流程都该是清晰明确的。
工程师团队会立刻介入,手持专业的扳手与切割工具,抱着连接着诊断程序的笔记本电脑,对故障区域进行层层排查与替换。
但是,没有。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位身穿华丽红袍的“神职人员”。
他的面部几乎被金属完全取代,多重结构的光学传感器在眼眶中无声地转动、变焦。他的背后,数条灵活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触手如蛇般舒展,末端的探针与夹钳微微开合。
他不是工程师。
他是机械大贤者。
他的手中没有工具,只有一根涂满了金色圣油、顶端镶嵌着齿轮徽记的权杖,以及一个还在袅袅冒着刺鼻浓烟的黄铜香炉。
“鸣大钟一次!”
大贤者的声音响起,介于人类的低沉喉音与电子讯号的嗡鸣之间,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推动杠杆,启动活塞和泵……”
他开始围绕着那台死寂的机器踱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地面上铭刻的特定符文上。
他口中吟唱着冗长、晦涩的祷文,那是一种古老的二进制语言,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与人交流,而是在与这台机器的灵魂对话。
三体宇宙,乱纪元。
首席科学执政官死死盯着屏幕。
他那颗经过脱水与浸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此刻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过载边缘。
“这……这是在做什么?”
执政官的思维波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颤动,在整个指挥中心掀起了一阵精神风暴。
“他在对着一台聚变反应堆念诗?”
“他在试图用声波共振来修复亚原子层面的结构性断裂?不!计算结果显示,这种声波频率不具备任何已知的物理修复功能!它的信息熵混乱无序!”
“这是对物理学的终极侮辱!这是彻头彻-尾的伪科学!”
他甚至在瞬间调动了待命的智子,以前所未有的算力对大贤者的行为进行实时演算,试图从那晦涩的二进制祷文中解析出某种隐藏的高深加密信息,或是某种能够影响现实物质的未知技术。
但智子反馈回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无效操作】。
【无意义的声波振动】。
【随机的仪式性行为】。
然而,就在所有唯物主义科学家都准备关闭屏幕,痛斥这种将愚昧伪装成神圣的荒谬行为时,奇迹发生了。
或者说,神迹。
随着大贤者吟唱完最后一段祷文,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权杖,用一种无比庄重的姿态,将一罐粘稠的、散发着金色光泽的“圣油”,缓缓倾倒在发电机那布满灰尘的核心轴承之上。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突兀地从钢铁巨兽的腹心深处响起。
那台原本已经被所有科学家判了“死刑”、被认为是彻底报废的机器,仿佛在这一刻真的拥有了灵魂。
它听懂了贤者的呼唤。
它回应了信徒的祈祷。
核心区域那熄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观察窗,瞬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纯净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