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暖炉烧得正旺。
名贵的兽碳在铜鎏金的炉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马得功端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但他持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一个上午。
整整一个上午,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亲信校尉带回来的那句话。
“将军……死囚营……平了。”
“五千人,全都跪下了。”
“那个贾烈……他,他用尸体……搭了个台子……”
杯中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变得冰凉。
马得功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派去的人,不仅是去收尸的,更是去看的。
看贾烈是怎么死的。
看他是被愤怒的囚犯撕成碎片,还是被活活耗尽了体力,最终沦为营地里的又一具枯骨。
可结果,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那是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棋手,贾烈和那五千死囚,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现在,一枚棋子,却忽然变成了能掀翻棋盘的猛兽。
一头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更无法掌控的怪物。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校尉描述中,贾烈坐在尸骸高台上的那个画面。
光是想象,就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让他手脚发麻。
他不敢去见贾烈。
那个少年冰冷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与怯懦。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猛地从帐外传来。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浑身裹挟着风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满是冰霜。
“总兵大人!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情!”
马得功心头一跳,紧绷的神经让他瞬间回神。
他厉声喝道。
“呈上来!”
传令兵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铜管。
马得功一把夺过,捏碎蜡封,展开里面的帛书。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后金,两红旗主力。
合计一万五千名铁骑。
已绕过山海关正面防线,取道蒙古草场,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大明关外防线的软肋——孤城宁远卫!
宁远卫一旦失守,整个辽西走廊将门户大开。
后金铁骑可长驱直入,届时,关宁防线将全线崩溃!
马得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霍然转身,几步冲到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宁远卫”那三个字上,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防线。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这是天大的危机。
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宁远卫旁边,那个代表着死囚营的黑色标记。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眼中的惊惶与凝重,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抑制的,阴狠而毒辣的算计。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找到了。
找到了解决那个怪物的办法。
一个一石二鸟,一个能让他重新夺回掌控权的完美计策。
“来人!”
他对着帐外喊道。
“传本将将令,命贾烈即刻前来帅帐议事!”
……
监军李健,是马得功一手提拔的心腹。
当他拿着那份盖着总兵大印的将令,踏入死囚营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让他心脏都为之抽紧的凛冽杀气。
营地里,昨日的血迹还未完全被大雪覆盖,暗红色的冰凌随处可见。
那五千名囚兵,不再是昨日那般跪伏在地。
他们站着。
如同一杆杆沉默的标枪,在校场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凶戾与悍勇,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具压迫感。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校场中央。
那座用尸体和破木板搭成的高台,已经被清理干净。
贾烈就站在台边,手中那杆狰狞的虎头大戟,戟刃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李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展开将令。
“贾将军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