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神京城,宁荣街。
天光未亮,厚重的积雪将整座京城包裹在一片死寂的银白之中。然而,这条直通宁荣二府的显赫长街,却早已被喧嚣与权贵的气息所点燃。
各式马车塞满了街道,车壁上镶嵌的金玉在灯笼的微光下流淌着奢靡的光。拉车的骏马喷吐着白气,蹄子不安地踏着地面,马夫们彼此交换着敬畏的眼神。
今日,是贾家宗族祭祖的大日子。
这不仅是贾府的盛事,更是整个神京权贵圈层的一次无声检阅。谁来了,谁没来,谁的马车更华丽,谁的排场更大,都将成为未来数月京中官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宁国府的正门前,两排巨大的红灯笼将漫天飞雪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焚烧的顶级檀香气息,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形成一种庄严而又压抑的味道。
人群的焦点,毫无疑问,是贾宝玉。
他头戴嵌蝉攒珠金簪,金簪上的珠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有生命一般。
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雀金裘,是用孔雀羽线织就的稀世奇珍,在稀薄的晨光下,每一根羽线都变幻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泽。
颈间,那块自出生便衔在口中的通灵宝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晕,仿佛在宣告他与生俱来的不凡。
一群丫鬟婆子将他围在中央,小心翼翼地为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雪花,整理着他衣襟上每一丝褶皱。他便是这颗星球的恒星,所有人都围绕他旋转。
贾宝玉的脸上,挂着一种天真而又理所当然的笑容。他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万众瞩目,这便是他身为荣府“凤凰蛋”的日常。
他迈开脚步,在一众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准备踏上祠堂前的白玉台阶。
那是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他将作为贾府嫡系最重要的子孙,第一个入祠堂叩拜先祖,承接这份泼天的富贵与气运。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台阶的一刹那。
人群外围,一阵极不协调的骚动,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疯了!那是谁家的孩子?不要命了?”
“我的天……这、这大雪天……”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偏转过去。
那些先行抵达、聚在远处围观的文人雅士,脸上矜持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看见了。
街道的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一个身影出现了。
一个单薄到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噬的身影。
少年缓步走来。
他身上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单衣,那布料薄得可怜,紧紧贴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最骇人的是,他赤着一双脚。
那双脚,踩在厚厚的、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上。
每一步落下,都在纯白的雪地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淡淡血丝的足印。
雪的白,血的红,形成了最惨烈的对比。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灵魂战栗的。
少年每向前走出一步,便会停下。
然后,面朝远处高高在上的贾氏祠堂,整个身体俯下去,用额头,重重地叩击在铺满积雪的青石板路上。
咚!
一声闷响。
那不是叩拜,那是撞击。
是血肉之躯与冰冷石板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让周围瞬间的议论声都为之一滞。
当他缓缓抬起头,继续向前迈出下一步时,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的额头已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碎裂的冰渣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蜿蜒流下。
那张脸,俊美依旧,却因这道血痕,多了一种妖异而又决绝的圣洁感。
“是魏晋?”
祠堂门内,贾政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丝浓重的不悦与厌恶,在他眼中闪过。
在他看来,魏晋此举,不是孝,是疯!是在这等重要的场合,将贾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让所有外人看笑话!
魏晋对周围的一切目光都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