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的回答,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章台宫的地面上,更砸在嬴政的心海深处。
那两个字,那两个词,仿佛拥有着穿透时空的魔力。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宫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伟岸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青铜器物上,影子扭曲着,变形着,一如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
他手指的敲击声,早已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的死寂。
赵玉的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断裂处,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他知道,话已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他必须将这把插向大秦帝国心脏的刀,展示得淋漓尽致。
“王上。”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严刑峻法,是您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无上利器。以法治国,使万民归一,车同轨,书同文,这是前所未有之功绩。”
他先是肯定,而后话锋陡然一转。
“但在天下已定的和平年代,若不因时而变,加以调整,这柄利器便会反噬其主。”
“过苛的律法,会让百姓动辄得咎,道路以目。长此以往,民间的怨气会积蓄成滔天洪水,只需一个缺口,便能冲垮一切堤防。届时,六国余孽只需振臂一呼,天下便会再度烽烟四起!”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些话,他并非没有听过。李斯也曾隐晦地提及,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尖锐。
赵玉没有停下,他知道,这第一点只是铺垫,第二点才是真正的雷霆。
“至于其二……宗室衰微,外戚无权,导致您……百年之后。”
赵玉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着王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导致您最信任的近臣,与您最器重的法家大臣,这两个外人,能够如此轻易地……矫诏!”
“矫诏”二字一出,嬴政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赵玉顶着这股几乎能将他灵魂冻结的威压,继续吼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他们才能扶持一个他们能够掌控的傀儡,才能将您的子嗣,将大秦的血脉……屠戮殆尽!”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嬴政的脑海中悍然炸响!
他心中那座一直被理智死死压制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杀机!
无穷无尽的杀机,化作了实质的怒焰,在他胸中疯狂燃烧,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都是在防备六国贵族的复辟,是在提防权臣吕不韦的阴影,是在警惕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他将自己的儿子们分封到边疆,让他们掌握兵权,是为了让他们远离朝堂的纷争,是为了让他们建功立业。
他信任赵高,是因为赵高侍奉他多年,忠心耿耿,是他手中最顺手的刀。
他重用李斯,是因为李斯是他法家思想最坚定的执行者。
他看不起胡亥,是因为那个儿子只知享乐,毫无君王之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所有的“没想到”,串联起来,竟成了颠覆他毕生心血的绞索!
宗室无权在中央,导致他死后,咸阳城内,竟无一个嬴姓血脉能够站出来质疑诏书的真伪!
他最信任的近侍,与他最依仗的丞相,联手背叛了他!
他最看不起的儿子,坐上了他的王座,然后,将他的其他儿子,一个个送上屠场!
这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嬴政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血丝,那是怒火灼烧的痕迹。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好一个……宗室衰微!”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一股君临天下的恐怖气魄,席卷了整个章台宫。
赵玉在这股气势下,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嬴政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赵玉面前。
他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玉瓶,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