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嬴政的气息粗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滚烫的灼热,胸腔的起伏剧烈得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负伤猛兽。
那双曾俯瞰六合、令天下臣服的虎目,此刻死死地钉在御案前悬浮的金色文字上。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那股源自更高维度的力量,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无法抗拒,无法毁灭,甚至无法移开视线。
只能看。
只能被动地,一字一句地,接受这份来自天道的残忍推演。
金色的篆文,无声地流淌,变幻。
文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它们在他的视野中扭曲、延伸,勾勒出一幅幅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未来画卷。
那画面,赫然是他死后,他一手缔造的煌煌大秦,如何走向崩塌与毁灭的详细预言。
推演录首先描绘的,便是他自己,这位自诩功盖三皇五帝的千古一帝,最终的结局。
地点,沙丘平台。
“……沙丘平台,祖龙崩逝,帝星陨落。”
冰冷的十个字,化作十柄利剑,狠狠刺入嬴政的眼瞳。
“为掩盖死讯,尸身与鲍鱼同载于车驾之中,腥臭弥漫,以至于随行者不敢靠近。”
“一代雄主,死后竟遭如此屈辱,可悲可叹。”
嗡!
嬴政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在他颅内同时被撞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瞬间炸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戎马一生,南征北战,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王道。
他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焚书坑儒,只为铸就万世不移之基业。
他何曾想过,自己的死亡,竟会是如此的不堪与凄惨?
鲍鱼……
那股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腥臭,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种极致的屈辱感,远比被六国残余势力围攻,比被天下儒生唾骂,更让他无法忍受!
“呃……”
嬴政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阵腥甜。
那常年伴随他、早已被意志压制住的偏头痛,此刻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无数根钢针在他的太阳穴疯狂攒刺,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从不畏惧死亡。
帝王之路,本就是向死而生。
但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种充满讽刺与羞辱的“死法”!
他为大秦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耗干了最后一丝心力,最终,却连一个最基本的、属于帝王的体面葬礼,都无法拥有!
然而,竹简上的金色文字,没有丝毫的停顿,更没有半分的怜悯。
接下来的推演,让嬴政刚刚升起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冷所浇灭。
竹简上,精准无比地描绘出了这场惊天阴谋的策划者,以及其背后那洞穿人性的、冷酷的逻辑。
“中车府令,赵高。”
“奸佞之徒,擅长权术,其人性弱点在于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对皇室深入骨髓的扭曲仇恨。”
嬴政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总是躬着身子,脸上堆满谦卑笑容的内侍。他记得赵高为他驾车的平稳,记得赵高揣摩他心意的精准。
可在这天机推演中,那张谦卑的脸,被无情撕下,露出的是一双贪婪、怨毒的眼睛。
“丞相,李斯。”
“法家大才,帝国基石,其人性弱点在于对权位的无度贪恋,与对家族兴衰荣辱的过度顾虑。”
李斯!
这个名字,让嬴政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是他最倚重的臣子,是他推行郡县制、统一度量衡的左膀右臂!是他法家治国理念最坚定的执行者!
“……赵高与李斯,二者因私欲与恐惧而联手,伪造遗诏,逼令大公子扶苏自尽。”
“再拥立性格懦弱、易于掌控的十八子胡亥为帝。”
“此乃必然之逻辑,天机不可逆。”
没有半句臆测。
没有一丝含糊。
每一个推断,都像是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信任的两名臣子的内心,将他们最阴暗的欲望、最懦弱的恐惧,血淋淋地暴露在他面前。
这不是预言。
这是对人心弱点,降维打击一般的洞悉与计算!
是将未来无数种可能,通过最可怕的变量——人性,精准计算到了唯一的结果!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嬴政的身形在王座上剧烈摇晃,他伸出手,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坚硬的金丝楠木中,发出“咯吱”的哀鸣。
他仿佛真的闻到了。
闻到了那来自沙丘的,鲍鱼腐烂的腥臭。
闻到了那来自北地长城的,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扶苏颈血喷涌的滚烫。